江一苇 当人们赞美花朵 我总看到它的凋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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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9-01-11 06:2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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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微信上搜索附近的人

 

在微信上搜索附近的人

一下子冒出几十个美女头像

她们有的清纯有的风骚

可我一个都不想加她们

我只是想随便翻翻

我知道,所有的可能

最终都会成为不可能

 

和不同的女子做爱的想法

搁浅已久。中年的我

身心都不再允许有荒唐的时候

想起女友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我爱你,但我穷怕了

我只想先傍个大款

做爱不能代替吃饭

何况我需要的只是一张

不吱嘎作响宽敞些的床板

 

所以我来到了这个小镇

成为无数为一张床板拼搏的

无产阶级同盟军中的一员

不同的是

我不再费力去想某一些事

只在偶尔失眠的夜晚

想一想可爱的苍老师

想想她中年的身体淡出荧幕

就像我,无聊时扫扫附近的人

一次次把涂写的情诗当成卫生纸

 

 

 

◎水走过的脚印

 

多年来,我一直怀念一个背影,

一个我从未超过的背影。

 

那是一个中年妇女,在清晨,

在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上,挑着一担水。

 

由于压力,她弯着腰,步履细碎却连得很快,

臃肿的身子微微前倾。

 

清亮亮的泉水不断从木桶里漾出来,

洒落在路上,形成一行歪歪扭扭的脚印。

 

从前她起得太早,我无法超过她,

现在她挑不动水了,我没有机会超过她。

 

她是我的母亲,一生弯着腰走路,

担子像水桶一样重,脚步像水走过一样轻。

 

 

 

◎向朋友讲述一场大雪

 

我向我远在南方的

素未蒙面的朋友

发了一场大雪的视频

 

“这是一场真正的大雪,像筛子筛一样,

稳稳的,从中午到傍晚,它历时四个多小时,

现在我的四周除了白色,已看不清万物

本来的模样。”我补充道。

 

我能想象到她兴奋的样子

“好,真好,像真的一样!”

她不住地赞叹。

 

“是的,像真的一样。我是说,

我在过去的十多年里,和你的感觉一样。

我已经有十多年

没有这样站在雪里了,我已经习惯于

站在一扇透明的窗玻璃前,将世界想象。“

 

“哦?”

 

“所以,我现在的感觉是真实的,

我知道雪落在脸上,不会立马化掉

它首先会让你有瞬间的冰凉。

 

所以我知道,我的父亲,

他虽然已经埋在我眼前的土里了

但他并不是立马死去的,我能感觉到

他正化为身一些青草,在雪地里慢慢生长。“

 


 

◎雪落下的时候

 

我正给我最好的兄弟发信息

让他来我新搬迁的租房里,

共醉一场。

 

所谓最好的兄弟,是指我的做泥水匠的老乡

有困难从不开口

有酒喝不怕天亮。

 

此时正傍晚,我看到院子里有一种压迫的美:

雪花落在杏花上,

满山的杏花,渐渐有了雪白的芬芳。

 

我想到我即将到来的兄弟,他有和我一样潦倒的身世,

每次喝醉后为了不让对方跌倒

我们都会相扶着走过整条街

 

这感觉多像是一朵雪花

为了能够在降落途中慢一些,

借了一下杏花的肩膀。

 


 

◎就到这里吧

——和离离的同题

 

我们都习惯于对别人说

就到这里吧

无论写信,聊天,还是话别

仿佛这句话暗藏了对别人的尊重

也给自己留了余地

不让秘密

被对方全部看清

 

而另一种情况是

我们偶尔也会对自己说

就到这里吧

这个时候,通常你是一个人

你窃喜于身边没有人

你怅然于身边没有人

 

而秘密

也没有回声

 


 

◎示儿

 

当有一天

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

不要为我诵经

也别为我立碑

就用我的旧衣服

扎个稻草人吧

让我立在麦地里

看着麦子一次次倒伏

就像是替我说出

一个草民

踉踉跄跄的身世

 


 

◎结巴

 

上小学时

我们常常在课余学着他说话

 

后来我们毕业了

就有一群更小的孩子,在课余学着他说话

 

他是我们村唯一的民办教师

结巴了一辈子

 

他为我们村培养了好多有文化的农民

也为我们村培养了好多结巴

 

现在他离开我们已好几年了

可无论走到哪里,听到结巴说话时我总会想起他

 

想起我那日渐荒芜的村子

和几个日渐苍老的结巴

 

想起在普通话的语境里,在老牛和疯长的蒿草间

他们都已很少说话,直至和他一样,最终由结巴变成哑巴

 


 

◎失眠者

 

“一个人无眠必定有一个人辗转反侧”

看到这句话时,我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我想起我刚来这个小镇时,没有一个熟人

有时我会整夜趴在租房的窗玻璃上

囚徒一样望着那枚月亮。我当时在想

会不会有一个处境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也望着夜空。他有着一张水土不服的脸

有着不带一点杂质的乡下口音

这件事困扰了我好久,直到后来

我学会了用酒精麻醉自己,这才得以

睡得安宁。现在想想,我当时迫切渴望见到的

本来就是一个想象中的人,一个

并不存在的人。就像这么多年

我一直在一张世界地图上找啊找

从未找到属于我的村庄的那部分

 

注:“一个人无眠必定有一个人辗转反侧”为剑男诗句。

 

 

 

◎游法门寺

 

或许是佛像太大太高

我无法看清他的面容

或许是我内心太乱太杂

我只好从人群中退了出来

 

可又能怎么样呢

我无非是从一波人潮中

退到了另一波人潮中

 

而就在刚才

我还看见一个虔诚的祈祷者跪在蒲团上

可转眼他就对身旁一个瘦弱的妇女

指手画脚,露出不屑的神情

 

而佛陀依然面带笑容稳坐莲花台

我越是慌乱地看他

他就越显得深藏不露

举着他纤纤的莲花指

 



◎活过的证据

 

阴阳先生伸出手腕看了看表,说时间到了

两根绳子就提着父亲的灵柩

缓缓降到了墓穴里

不一会儿,一座馒头一样的,圆圆的小山

就在地上矗立起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

有些突兀,有些恍惚

感觉那不是父亲的坟

那就是一只白馒头,在等着我穷其一生,为命奔食

 


 

◎红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红。

在夏天,傍晚,当我背着书包穿过那片林地时,

我突然看见满天的霞光燃烧着,翻滚着,

万物在瞬间披上了金色。

我呆住了,那些吃草的羊

也呆住了,那一刻,我只觉得有神降临。

 

一个傻子站在小溪边撒尿,

他硕大的阳具,忘了收回去。

 



◎立夏

 

立夏以后还有一两场春雪没有落下

立夏以后,还有几粒蚕豆猫在土里

等待发芽。这是父亲走后的第一个夏天

母亲坐在院子里的一把小木凳上

脑袋挤在母牛胯下为刚捡来的流浪狗挤奶

父亲的遗像端坐在堂屋的后墙上

双眼炯炯地望着她

 


 

◎一个女人望着远处

 

夜里,一个女人望着远处。

在一个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

一个女人呆呆地,望着远处。

她不知道自己就是黑夜的一部分,

她把自己当成了光明,

斜挂在窗台上,南来北往的风中。

 



◎无限悲凉

 

母亲大清早打来电话告诉我

家里的牛犊

昨天夜里

死掉了

 


 

◎微信群里的不眠者

 

一觉醒来打开手机

总有一些人

还在群里聊天

偶尔发一两首色情诗

或几张裸体照片

我不知道

他们是不是白天不用上班

也不知道

他们靠什么生活

大半夜的

窗外一片漆黑

这让我有时候觉得

这个世界很孤单

有时候又觉得

这个世界还不是很孤单

 

 

 

◎夏天

 

几个高考前的孩子没有青春

蓝白相间的校服裹着她们

太阳越大,她们的表情越崩溃

 


 

◎苦荞茶

 

在去康县的路上

沿途尽是高大而险峻的石山

在石山的半山腰

常常悬挂着一两块儿

巴掌大小的长着苦荞的耕地

就像是在垂直的墙壁上

悬挂着一两副墨迹未干的现代水墨

同行的朋友告诉我

农忙时节

这里的人们通常要爬行好几个小时

才能到达地里

而有时候

山顶的岩石会滚落

让他们来不及躲闪而遍体鳞伤

 

从景区回来

在阳坝镇吃饭

喝着清香的苦荞茶

我眼前总浮现一两个农妇

扶着农具立在苦荞间大口喘气的画面

一颗血珠儿

正从划破的手掌里渗出来

滴在银光闪闪农具上

 

这感觉让我幸福而忧伤

真的有这样一个民族

将农作物

种在陡峭的悬崖之上

 


 

◎无题

 

有时候,一个人

面对一间屋子,没有表情的墙壁

我的绝望像一扇窗口

是有形的

有时候,在十字街头

遇见一个漫无目的的人

随风飘着

我也会原谅别人一样,原谅了自己

我喝过最苦的苦丁茶

它让我在失眠的同时

也明白了

活着,才是最艰难的

我有一个农民工兄弟

他生前最大的愿望是能有个女朋友

他要带着她去逛夜市,吃烤串

最后他将自己做成了肉串

从十九楼飞跃而下

让钢筋,贯穿了身体

 



◎陈寡妇

 

每夜,她都会从外面带回一个男人

每夜,她都会带回不同的男人

这在我们这个小院的十几家租户中

已不再是什么秘密

只要是夜半听到吱呀一声

那一定是她回来了

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

这种情况下门通常会响得很大声

我们据此判断,她是一个人回来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就会见她阴沉的脸

但我们都不会和她说话

确切的说,是不知怎么安慰她

她只是一个寡妇,一个无依无靠

也无力继承种地手艺的女人

一个七岁孩子的母亲

她比其他女人更需要一个男人

就像麦地里的一株杂草

她活得比任何一株麦子都坚韧

也为了躲避一些目光

活得比任何一株麦子都胆战心惊

我有时候惊奇于她旺盛的性欲

也常常为她单薄的身体担心

陈寡妇呀陈寡妇,请原谅我这么叫你

请原谅,我今夜将你写进诗中

不为获得廉价的同情,只是希望

有一天,你再次推开门的时候

带回来的

是一个固定的男人

 

 


◎黄香沟

 

一片宽阔的草场上,

放牧着一片黑压压的牛群。

 

一只野牦牛硕大的瞳孔里,

放牧着一群懒洋洋的白云。

 

风,徐徐吹过,

捡牛粪的藏人抬起了头。

 

几百里的草场,

几百里的青黄。

 

一只雄鹰盘旋了数小时,

也没找到,那个甩响鞭子的牧人。

 


 

◎生日诗

——献给亲爱的自己

 

按时上班

按时吃饭睡觉

不要老熬夜

熬夜会加速衰老

不要写什么鬼诗歌

煽情的人都是矫情的

不要老感觉自己多孤单

这样会让你更孤单

 

当我用别人的口吻

对自己说完这些话后

我知道

我已用这一天

结束了又一年

 


 

◎悲歌

 

当人们赞美花朵

我总看到它的凋谢

 

当人们赞美月亮

我总看到囚在月亮里的那个人

 

或许我就是个天生的悲观主义者

 

我常常渴望像月亮一样

安抚这世上所有的游子

 

但不得不像月亮一样

照亮这世上所有的风霜

 

 

 

◎露骨山

 

露骨山到底有多高?

没有人知道。

我只知道,

渭源县的采药人,

曾踏着经年的积雪到过山顶,

见过最美的雪莲花。

漳县的私盐贩子,

曾亦步亦趋,爬涉数十公里,

拜倒的他的脚踝下。

 


 

◎我羡慕它们,从不用为未来担心

 

傍晚,广场的垃圾堆旁,

两只流浪狗在从容交配。

夕阳暖暖地照着它们,

让它们身上布满光辉。

 


 

◎你好!包小姐

 

你好!包小姐。自打我识字起

这么多年来,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角落

我总能见到你。有时在厕所

有时在电线杆上。有时在广场口

有时在某条偏僻的小巷

身后总跟着一串不同的电话号码

如同这么多年,我在不同场合

尴尬的不同身份:农民、建筑工人

事业单位工作人员、诗人

你就像共和国的一面旗帜

见证了我的少年、青年

如今,即将步入中年的我

已不再有远大的理想和激情

而你却依然是一个不老女神

时不时跳出来刺激我一下

让我麻木的神经过敏

有时,我真想拨通那串数字

看看你到底长得啥模样

但转念一想,见到又能怎么样呢

无非就像一场

未去之前无限期待的旅行

真正去了之后,心里更加空寂

包小姐!今夜七夕,天降大雨

我没有见到那两颗牵牛和织女星

我握着酒瓶,我又想起你

我想说我爱你

但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生在夹缝之中,我无能为力

我也将很快老去

你也会很快成为

更年轻一代的见证人

你有成就感吗?包小姐

如果你也曾代表着爱情

那么请接受,今夜我为你献上的祝福

毕竟这滚滚红尘,我知道的名人不多

对我来说,你这么有名

却不高山仰止,这多么难能可贵

毕竟你是一个让人一想起

就觉得比路标更有方向感的人

包小姐,愿你有一个美好的前程

愿你就这样永远年轻,美丽下去

 

 

 

◎喝酒归来

 

深夜,喝完酒回家的路上

远远地看见一个人

驼背的样子,步履蹒跚的样子

像极了我的父亲

 

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差点喊出声

 

父亲已故去快一年了

难道他在这儿等着我呢?

 

挠了挠头,壮着胆子继续往前走

到跟前终于看清

这只是一个新来的流浪汉

在找一角露宿的旮旯

 

如释重负

随即陷入深深的悲哀

 

父亲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我在流浪汉身上看到的他

或许正如流浪汉在水泥地上看见的月光

感觉很温暖

但躺下去,是凉的

 


 

◎遗憾

 

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是没有在父亲去世后

写一首诗

不是不想写

而是写不出

 

所以,不要随便埋怨那些失去亲人的人

不要怨他们太冷漠

他们的痛点太深

只有另一世界的人

才能摸得着

 


 

◎完整

 

我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或者说我是一个胆小的人

活了这么多年

从未敢越过雷池一步

没欺负过同学,没顶撞过老师

对同事和蔼,对上级负责

即便心里偶尔会有一些出格的想法

那也只是转瞬即逝

这一点,我的同学老师同事上司

都可以证明

但我今天对一个无理取闹的人民

拍了三下桌子

其实我也不是忍无可忍

我只是想在百年之后

回首我的一生时,我希望

他是完整的

 

 

 

◎最暖心的事

 

这么多年,我听过的最暖心的事

是父亲和村里的几个年轻人

去深山里偷椽子。那时父亲刚三十出头

正有使不完的力气。他们通常半夜起身,

以口哨为号,一个跟着一个的脚步,

至第二天傍晚,到达山中。

来不及喘气,在暮色的掩护下,

砍好椽子。紧接着在山洞的外面,

燃起篝火,在天亮前,把那些椽子,

烤至半干。他们就像山里的

野生动物,喝着山涧里最甜的水,

干粮一起吃,山洞一起睡。

直到天完全黑透,再趁着夜色,

将椽子背回。多年来,他们的队伍

虽未壮大,但从没丢下过

一个兄弟。这么多年,我听过

最揪心的事,还是父亲

和村里的几个年轻人

去深山里偷椽子。就像从不丢下

任何兄弟,即便遇到林场的

护林干部,他们也绝不丢下

一根椽子。一声口哨,他们会背起椽子

一路飞跑。绳子焊进肉里

血珠儿不断渗出。

有时,他们还会被围得无处可逃

椽子被没收,他们被赶到林场

被那些护林干部,一顿毒打

但他们从不喊疼,至多回到家中

休息个三五天,抹点儿消炎粉

再继续向深山进发。我的童年

就是唱着东方红,听着这样的故事

走过来的。我们那里的房屋,

大多是这样,被几个汉子,

日积月累,偷出来的……

 

 

 

◎给父亲

 

说好了在你走之前

会传给我祖传的手艺

 

而今,我不知道那块儿地适合种植眼泪

哪块儿地适合埋你

 

 

 

◎母亲的远方

 

母亲不识字

一辈子没走出过县城

对她来说

这2000多平方公里的方圆

就是她的世界地图

 

但这挡不住她对远方的向往

尤其是父亲去世后的这半年

她越来越喜欢半夜爬起来

靠在窗前望月亮

 

在我们村

只有月亮

一天和一天不一样

 

 

 

◎百合花

 

昨天还娇艳欲滴的花儿

今天已掉了三枚花瓣

不出两日

它将只剩下一枝光秃秃的枝干

记得我中学时暗恋过的

漂亮的英语老师最喜欢百合花

她的情人每年都会送她好多百合

而当她枯萎得比百合还快时

就再也没有人送过她哪怕一朵

她说这世间最致命的问题是

一朵花和一个女人之间谁漂亮

其实赞美一个

另一个就有了答案

所以她一直都没忘记

那些花儿是怎样的羞辱了她

今天偶尔想起这些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触景生情的事谁都有过

人生苦短,即便漂亮如我的英语老师

不停做爱

也不能阻止她长出更多白发

 


 

◎在我们村

 

在我们村

月亮是可以用来晒的

距离是可以用拃量的

 

在我们村

牲口都懂人语

人都敬畏天神

 

在我们村

人人都有一个很土气的小名

三娃、铁蛋、狗剩……

 

在我们村

爱情是一个陌生的词

两个人经过说媒

一起就是一生

 

在我们村

生活就是程式化的面背朝天

不分男女 简单到

一生 仿佛一瞬

 

 


◎闭月羞花人

 

那夜停电

习惯了

城市霓虹的她

在阳台上

发现了久违的月光

 


江一苇,本名李金奎。上世纪80年代生于渭河发源地甘肃渭源县。有诗歌散见于一些刊物。入选过一些年选年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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