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推荐 |《缎子花开》:向勇的“大笮”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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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8-12-05 17:3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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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酷爱生活,

固执地爱着这块生我养我的土地,

爱着这块泸水与若水交汇的地方,

这块盛产木棉的曾经被唤为“大笮”的热土,

哪怕它不过是祖国西南边陲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城……


今天给大家推荐一本向勇的短篇小说集


《缎子花开》



《缎子花开》由十六个平淡凡俗的故事构成,故事里憨厚善良的浪人拉登、性格坚毅的村长长源以及汉彝男女的爱情故事等等透过向勇真情挚意的笔,如此跃然地鲜活在我们眼前,有微笑的抚慰,也有泪水的滋润……


也许正是因为此书由作者亲身经历或直接向生活索取素材,大量文字保持着生活的原貌和本真,给故事注入了厚重感,使人读后唇齿留香。

《缎子花开》是一本值得我们安静阅读的书,在这本书里我们可以看到素不相识的人和他们的故事,或许我们不能完全读懂他们的人生,但通过这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我们得以感受人情冷暖的暗涌。



延伸阅读


《缎子花开》

作者  向勇

四川民族出版社

惟文文化封面设计




作者简介



 向勇,男,1973年岁末出生于四川省盐边县格萨拉乡,自小有过文学梦,于2002年开始文学创作,在《少年文艺》《攀枝花文学》《攀枝花日报》《攀枝花晚报》《攀枝花电视报》及区县刊物发表小说二十余万字,散文十余万字。其作品《跃马格萨拉》曾获“攀枝花市首届冬旅会索马花节”尾奖,《船票》获市委宣传部“创业征文”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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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  源

蜿蜒的山路上,云岭乡政府那辆跑起来就“嘎嘎”作响的越野车疯狂地奔驰着,引来路人惊惧的目光。沿途中,那些平日里悠然而然,没半点交通意识的羊群也识相地老远就避让开去。


“小陈,开快点!你用最快的速度开到县城!到了城区也不要管红绿灯了!罚款我来交,驾照扣我的分,要坐牢我也认了,大不了这辈子工作不要,车子也不摸了!”长源语急起来。


长源不停地拨弄着手机,近乎失去了理智。小陈跟了长源多年,可是见到长源现在的急样,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就连那次邻乡的吴乡长,抄袭了长源熬夜写出的政府工作报告,长源却被不知情的县委书记在大会上骂得灰头土脸的,长源都没急眼,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他加班写检讨,连夜重写报告,一直忙乎到凌晨。


小陈为长源叫屈,想去告诉县委书记真相。长源立马拦住了他说:“听县委办的人说,书记最近心情不好。我们应该要有大局观念,领导心情不好时,辩解不但无效,反而可能祸及其他人,还可能会给他留下斤斤计较的印象。这样,以后乡里的工作就得不到支持了。你看是不是很不划算?况且,报告没妥善保管,我们自己也是有责任的,我们以后多加……”


“‘多加注意’对吧?这就叫‘两害相权取其轻’是不是?”小陈打断了长源的话。两人相视着苦笑了一会儿,相继走进那家名叫“夜不收”的烧烤摊喝油茶。


正如乡政府那帮没事干,就喜欢研讨人性的大爷们讲的:“领导是不会错的。即便错,也只能是领导的心情错了。就算领导真的错了,他也不可能认错;因为一旦认了错,那领导就不像个领导了。”这是什么强盗逻辑?难道领导心情不好,就可以不分黑白地随便骂人吗?至少要先搞清楚谁是谁非吧?


小陈早就听说乡政府是“二八原则”的机构。即:百分之二十的人累死,百分之八十的人耍死。让人反胃的是,往往“耍死”的人比“累死”的人得到提拔的可能性要大很多,因为“累死”的人没时间研究“领导的人性”。在政府里当了多年临时工,小陈也没想明白,许多不合理却可以长期存在的事情—就像一首歌里的词,“……就算是看不惯,你又能如何?”


在乡政府当司机很累,待遇却并不高,就像老百姓常讲的“耗子舔米汤—糊嘴”罢了。很多时候,小陈和长源刚从县上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县里一个电话说有要事,他们就顾不得吃饭,只得屁颠屁颠地返回县城。就算打电话的只是部门副职,他们也不能大意。因为很多“副职”是潜力股,很可能真会“眼晴一眨,老母鸡变鸭”—摇身变成自己的直接领导。正如云岭乡民众常说的四言八句:“一天泥鳅长,一天黄鳝长。”


“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作为乡镇一级的政府,如果时间冲突了,全县几十个部门都认为自己部门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对乡里的干部来说,县里的任何一个部门,他们都得罪不起,尤其像长源这种没任何背景的乡镇干部,做梦都在“走钢丝”。因为每到年底,乡政府的政绩,县上的各部门都有权打分,有权评判优劣。


长源曾经花了一年的工资,费尽心思和县里说得起话的领导拉近了关系,领导口头承诺说,开年就能将他的“副科”变成“正科”。可是,凡事就怕“可是”。开年后,领导在没有任何预见的情况下调去外地了,这让长源好不失落!我的拙笔,好像有点对不住读者了—闲话扯得远了些!请允许我就此打住,还是先说说汶川大震那年火把节时的一个故事吧。


在一次县城的烧烤宴上,经县财政局李局长介绍,长源和张涛坐在同一张桌上。张涛曾听李局长说他们县的烧烤不错。她最近总爱和男人吵嘴,婚姻仿佛快躲不过“七年之痒”了。她便和男人一起,专程从市里赶过来县城尝尝烧烤,顺便散散心。


张涛是马副市长的小姨子,人长得漂亮,酒量也惊人。你别小看领导的小姨子没职没权的,有时她随意的一句话,其作用可能会胜过十头大骟羊。这一点,李局长明白,长源也明白。


那天,长源尽管患着重感冒,却一直坚持着陪众人喝酒。后来,长源干脆摆出一幅“我干了你随意”的姿态,希望给张涛留下一个喝酒很“耿直”的第一印象—凡事第一印象嘛!


酒喝多了,话自然也就多了起来。张涛问长源刚刚吃的那种唤作“双脆”的是什么东西?说它是豇豆吧,又是荤的;说它是小肠吧,又是实心的,还有点绵绵的感觉。


“这个,这个是……这个是……”


长源“这个”了半天,也不知如何回答。张涛以为长源也不知道这种双脆是什么做的,便又转身询问起众人来。

众人皆笑而不答。


“你这个瓜婆娘!吃就吃了,老问什么问?那是猪鸡儿—就是公猪的生殖器官!”张涛的丈夫实在听不下去了,冲张涛吼了起来。


众人忍俊不禁。张涛的脸,羞得比那双脆还红。


“这是二代野猪的,听中医讲,这东西补肾最好,当然最好是纯野猪的。纯野猪这儿没有,连我们乡上都少得很了。”长源不想让张涛过分尴尬,赶快打起圆场来。


“对对对,我有个朋友肾功能有问题,市里的医院跑遍了没用。后来她老婆经常炖双脆给他吃,听说现在好多了。”李局长也附和着长源说。


一群人热闹至午夜。


天刚麻麻亮时,长源还在沉沉的睡梦中就被一串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长源接到乡里的电话,说昨晚暴雨冲垮了一户村民的土墙房子,还伤了人。


长源顾不得睡觉了,叫醒小陈就往乡里赶。


长源的车行至市区时,接到乡办公室主任的催促电话,要他快些回乡上主持大局。长源刚挂了电话,正打算催小陈开车快一点时,又接到了李局长的电话。李局长要长源马上返回,说有点急事。长源刚想说什么,李局长已经挂断了电话。


长源回拨李局长的电话,却如拨向地狱里没有鬼神接听的号码,再也连不通了。


李局长是马上就要上调到市里的主儿,长源是得罪不起的。他只得让小陈调转车头返回县城。雨越下越大,路面时常打滑。途中还差点出了车祸,亏得小陈车技娴熟,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你道李局长有什么要事吗?他拿了一叠钱给长源,说让他两天内搞几斤纯野猪的双脆托人带下来。他准备送给张涛夫妇。


“不就是个猪鸡巴的事?电话里说清楚不就得了?害得我们来回折腾!”又返回乡政府的路上,小陈一边开车一边埋怨着。


小陈对县上那些“只动口不动手”的“君子们”,实在是厌烦透顶了。好像在他们眼里,来回跑两三百里的路,就像在路边屙一泡尿那样的轻松。


小陈早就不想在乡政府干了。只是长源说看在自己的份上,要小陈再坚持干一年,一定要为乡亲门把水的问题彻底解决掉。因为牛坪村山路烂,坡陡,弯急,只有像小陈这样老练的司机才能胜任。就连那次分管县长前来视察时,他也把自己的司机留在乡政府,让小陈开车送他去的工地。



“真的不敢再开快了!再咋个说,还是安全最重要。县上这些大脑壳,他妈的就晓得把你们当牛马使唤。既想马儿跑得快,又想马儿不吃草!你打了那么多次报告,也没给我们乡换车。你看这老爷车,在修理厂待的时间都比在路上跑的时间多。”小陈猛踩一脚油门后,回应着长源的催促。


小陈接着说:“再说了,嫂子心肠这么好,我相信你和嫂子结婚这么多年了,她不会连最后一面都不见你就走的。现在的医院总是这样的—很小的病,他就给你说得马上就要死人似的;真到了无救的病,他反而不告诉你真实情况了。”小陈见长源急得大汗直流,便继续安慰着长源。


其实,连小陈自己也不能确定春艳是否有救,毕竟县医院打电话说,正在尽最大努力抢救,让长源做好思想准备。下午的电话是小陈接的,来电说春艳服了大量安眠药。当时长源还在乡政府,正请牛坪村的村民吃饭。


为了这一千多村民的用水,长源已经好久没睡过安稳觉,好几个月没回过家了。


山风在窗外有节奏地呼啸着,远处崇峻岭山间一片绿意。小陈没心情欣赏车外的风景。在小陈这种打小就在山里长大的人看来,这些风景,只有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城里人才会啧啧称奇、称美,好像不对风景称颂一番,就对不起自己花的油钱和门票一样。


小陈透过后视镜的余光,发现长源已沉沉睡去。在小陈眼里,现在的长源一脸疲态,不像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年轻乡干部,倒像一个身心俱损的耄耋老人了。面对这个外人眼里春风得意,其实身心俱疲的基层干部,小陈不禁生出些悲怜来。


事实上,长源并没有完全睡熟,最多也就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梦时,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任梦境翱翔;醒时,他努力思索,思索着自己大半生走过来的点点滴滴。有时,他还真想一直在梦境中永远地睡去,忘记一切烦恼和忧愁。


长源多年来一直拼命地透支着自己的精力,视小陈如亲兄弟。小陈也很尊重他,而且他们的关系从小就很好。


长源所在的乡叫云岭乡,地处西南边陲,与云南省接壤,自然条件十分恶劣。多年来,许多干部去了来了,来了又去了。犹如割韭菜似的,一茬又一茬。长源与其他乡镇领导不同,他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他很乐意长期留下来,为父老乡亲多做点实事。这不是为了兑现他“扎根基层”的入党誓言,而是自小就被艰苦生活注入他灵魂的强烈追求。


还是让时光老人推回四十多年吧,那年是个干旱年份。


那年夏天,男人因为背柴扭伤了脚,家里的水缸头天就见底了。一个中年妇女挺着大肚子,挑着水,蹒跚地行走在云岭乡崎岖的山路上。桶里的水有些浑浊了,但妇女全然不在意。浑水挑回家放上一段时间后,自然就可以饮用了,总比没水吃强些吧?


突然,路边蹿出一头野猪,竖起鬃毛冲妇女“噢噢”直叫。野猪周围,一群花花点点的幼崽吱吱叫嚷着。野猪显然也为水而来,却与妇女不期而遇。它力图将所有的小猪崽控制在自己的视线内,生怕小猪崽被妇女抢去了似的。


野猪不停地围着小猪转,发出吓人的低嚎。妇女惊倒在地,扁担两头的水桶先后滚下山坡。还好,扁担尚在妇女手里。人猪对峙了好几分钟,野猪终于慢慢退却,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树林里。


妇女受惊后,回家早产一男婴,男人为其取名吴成。没过几天,算命先生说吴成“八字”里带文曲星,是块读书的材料。但吴成命里五行缺水,必须找一个“保爷”,也就是相当于人们常说的“干爹”吧。要让“保爷”来弥补吴成“八字”的不足。


云岭乡那些不太乖的孩子,或者经常生病的孩子,或者是经常尿床的孩子,父母常会给他们找保爷的。他们都期望孩子在保爷的保护下平平安安地成长。当然,保爷也不是乱找的,张家孩子找的保爷,未必适合李家的孩子,必须要根据八字来推算。吴成的父母找来找去,找到了当时还没成亲的陈军,也就是乡政府司机小陈的父亲。


陈军给吴成取了一个不错的名字—长源。


或许当年那算命的真有几刷子,也或许他只是“瞎猫碰着死耗子”罢了。长源这个早产儿,后来居然身体强壮。而且,他还是九十年代,从云岭乡考上县中的第一个中学生,几年后又顺利考上了大学。(至于那算命先生嘛,作者曾写过一篇小文《神算先生》,在市报发表过,在此不再赘述。当然,如果你想给自己的孩子找个云岭乡的“保爷”,可联系长源,也可QQ加我。)


为了凑够长源的学费,长源的父亲加入伐木队伍。云岭乡成片成片的松树林,在现代油锯的蹂躏下,才一两年光景,就变成了“和尚的头”了。长源至今也不明白,当年那些大车大车的木料去了何方。才过了二十多年,又要在那些光头山上搞荒山造林。早知要造,当年少伐点不就得了?


更让长源悲痛的是,那年父亲被木料砸断了腿。县医院说没办法了,只得把腿锯掉,而且还得准备不少钱。父亲死活不肯,回来找了一个地方土医生医治。土医生到山上找来些不知名字的草草药作外敷之用,又将在瓦片上烤焦后的蚂蝗敷在长源父亲的腿伤处。他连出“怪招”,居然保住了长源父亲的腿。这让长源一家终生感激,至今仍不忘登门拜谢。


长源去县中,是在一个雨天。他在鸡叫时出发,边问边走。当他独自步行来到几十公里外的县中时,已是傍晚时分。校园里那首曾经不知赚走他多少泪水的歌曲,长源如今在遍地开花的KTV厅里找了多次也无果—“望北斗/思故乡/我看到了妈妈/期待的目光/您深深把孩儿呼喊/盼孩儿早日回故乡/啊/难忘啊故乡/母亲的泪水/日夜在我眼前流淌……”



“小陈,你今天咋个开得这么慢?是不是车子又有问题了?”长源催问小陈。


“不是慢,刚才你睡着时车子温度太高,我稍停了一会儿。只有挂着空档,在原地打燃发动机烧几分钟,水箱才不会开锅。”小陈说着又轰大了油门,似乎想把刚才耽误的时间补回来。


这条不知被长源的车轮丈量过多少回的道路,今天显得特别漫长。长源又摸出手机,欲打县医院的电话询问春艳的情况,蓦然发现自己的手机早没电了,自己上午走得匆忙,忘了带备用电池。


想起春艳,长源潸然泪下。如果春艳真走了,长源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长源与春艳认识,其实是一件很偶然的事。


那还是在县中读书时的事了。暑假的一天,长源无意间发现离家不太远的芭蕉树下有一泉眼,他深挖一阵后,发现此地居然能囤积蓄水,足够一两家人用。那时的长源在学校学过物理,知道落差、扬程和基本的电路知识。就连村里刚从邻乡送来的,“断路”时间比“通路”时间长的小水电,好多时候都是长源义务检修的。他决不像现在的中学生—物理电学考一百,接个插拔都短路。


长源的母亲身体不好,父亲腿脚又不太方便,每天来回取水怕发生意外。长源说服了父亲,接过母亲从箱子底部取出的裹了又裹的压箱钱,独自前往县城买水泵。


一路上,一辆辆拉着木料的大车,慢腾腾地在山路上爬行着。长源还是最近一年多才见识汽车的,这是沾了伐木的光啊!在当地,大多数人以前都没见到汽车。出行时,如果某人能搭乘上这些庞大的家伙,坐上一段顺风车,那么这家人就会感觉到很有面子。长源当时就觉得,这种大家伙真了不起啊!你看司机光一个人,就能轻松潇洒地运走村里一百多个壮汉都抬不动的木料。一个个大车司机都感觉自己高人一等,狂妄得要命,拿云南话讲,就一个字—“拽”。


那些大车司机大多是男人,当他们发现路上走着的是美女时,总会主动驻车捎上一段路。因为天热,美女衣单,坐在车里一定是道凉爽的风景,就算只和司机说上一两句话,也可以帮他们撵走袭扰司机的磕睡虫。如果没人陪那些拉木料的大车司机说说话,在这灼热的天幕下,他们是爱泛困的。泛困时,司机们就会把车停在公路上,撒一泡尿,就地抽上几支烟,又用拇指和食指,使劲挤出鼻梁上那些白色的,其实可能叫螨虫的“瞌睡虫”。然后,他们将重新坐进驾驶台,继续上路。听说那些大车司机刚学车时,师傅就告诫他们说:“我们这一行,是‘脚踏鬼门关,手握生死盘’的高风险行业。大家都要明白,挖煤的人,是埋了还没死的,我们开大车的人,是死了还没埋的……”大车司机走上工作岗位后,大都会想:既然都不知道哪天会死去,还不如多看看靓丽的美女,最好能够……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司机们一般都会让美女坐在副驾驶,有时趁换档的机会,有意无意地在美女大腿上摸上一把,又连说“对不起,对不起”,继而解释说,车子档杆可能出了点小问题。有时候,遇到有些美女宁可走路也不愿搭乘他们的大车,他们就会亮开公鸭似的嗓音,坏坏地唱上一段:“老司机,等等我,我才十八岁呀……”羞得美女骂咧着拾起路边的石块,不住掷向大车后部。遇到路上走着的是一群小孩时,司机们会有意减速,却不驻稳大车,鼓励那些小孩前来爬飞车。当小孩们嘻哈着,争抢着快要够到车尾时,他们一脚踩下去,又将孩子们摔得老远,让想爬车的小孩们不住地用小手扇去眼前的灰土……


这种现象在云岭乡的山路上持续了好多年。一直到近些年,人们才终于知道一种叫“交通安全”的东西,不再去爬飞车了。

那天,长源走得实在太累了,招了许多次手也没司机停车。正当他沮丧地垂着着脑袋时,前面一辆满载着木料的大车突然驻在路中央,车前还围了不少行人。长源急步上前,但见路边横着一条蟒蛇!足足有三四米长,脚肚子般大小。如果这条蛇像农村圈香肠一样盘起来,一定能装满一个大簸箕。蟒蛇的后半身挪在路上,前半身爬在坎上。不,是两条蛇。那蟒蛇嘴里居然还吞着一条当地常见的“竹叶青”!山区常见蛇,本不为奇,比如这种当地人称为“青竹镖”的“竹叶青”“乌梢蛇”“气扁蛇”“水蛇”“花蛇”以及尾巴很容易断裂又无毒的“脆蛇”等等。可是,这种蛇吞蛇的现象,长源还是第一次碰到。长源曾听保爷讲过:传说中,蛇吞蛇是从尾部吃起的。看到蛇吃蛇时,你要耐心地等待,等到两个蛇头同向且差不多重叠时,再突然下刀,将砍下的双蛇头认真收藏着。那么,以后你赌博时将双蛇头藏至怀里,想故意输点钱给对方时,就将蛇头朝外;如果你想赢钱时,只需要把蛇头轻轻转向怀里,想赢多少就赢多少!


现在看来,传说不能当真!蛇吃蛇是从头部开始吃的!


小时候,长源还以为蛇在战斗时,会像蜜蜂一样靠尖尖的尾部呢,哪晓得还得靠嘴咬!


有人说,将大蛇抓到县里,能换回一百斤大米,也有人说肯定不止换一百斤。可是,谁也不敢去捉蛇,司机也不想开车碾压,那可是忌讳的事。


长源从路边拾起一块石头朝蛇掷去,太准了,正中蛇身。大蛇突然吐出小蛇,将整个蛇身全然横在公路上,似大车上的一根小一些的木料。蛇扬起高昂的头,左右晃动,如在向众人示威。有个小孩也壮着胆子,学长源的做法,扔过一团被山水冲至路边的破布。蟒蛇突然张开大口,一口咬住,久久不愿放松,惊得那小孩不住地往人群屁股后缩。大约过了一支烟功夫,大蛇才大模大样地移向公路坎下。令人称奇的是,小蛇居然没死,也艰难地向公路坎上爬去。


那天晚上回家,长源将白天遇蛇的事告诉了父亲,换回一顿臭骂。父亲说“见蛇不打三分罪,打蛇不死罪九分”。他说蛇是最有灵性的动物,也最记仇,说不定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潜至曾伤害过它的人们的枕头下……这让长源做了好多年的噩梦。小时候,长源有一天中午在村庄后山上放牛时,见到两条大蛇长时间地相互缠绕着。但是,有一点他当时就可以肯定,两条蛇决不是在战斗。那时他还小,晚上回来后把那事儿告诉了父亲。父亲告诉他说,没把握把两条蛇都打死的话,悄悄走开是对的!如果你打死一条蛇,另一条蛇会来寻仇的!父亲还说,这种交配缠绕的蛇叫“神先雾”,是凶兆,不吉利的!如果想打死它们,在出手之前口里要念上一段咒语:“神先雾,你雾,我不雾,打死你,我发富……”第二天,果真有邻居妇女难产而死。晚上,父亲又对长源说:“没事了,你昨天见到‘神先雾’的预兆,算是过去了。


长源想到刚才自己撵开了大蛇,大车才得以通过,自己为司机节省了时间,排除了障碍,这次总算可以搭一下他的顺风车了吧?可是,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汽车一声长鸣,早已在前方转了个弯,扬起一波波灰尘,挡住了长源的视线。


长源索性不走了。他将坎上一大块石头推到路中央,假装去坎上林丛中屙尿。又一辆车过来了,不得不停下。司机驻车,正欲亲自下车推石时,长源假装拉拉裤带,主动跳至路中央帮助司机推石块。司机感激地向长源笑了笑,又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上车。长源急不可耐地上了车,主动坐至后排。


车上有一女孩,是司机的妹妹,趁假期没事与兄长出来坐车玩。她与长源年纪相仿,细聊之下,长源发现她正好与自己同校同级,只是不在一个班。女孩健谈,面目清秀,胸部始突。在这并不拥挤的大车后座里,长源与女孩交流了体香,也交流了联系方式。


她,就是春艳—长源现在的爱人。



说起春艳,长源一直怀着深深的歉疚。结婚后,春艳也曾怀过孩子。但那时条件太差,连房子都没得住。长源说,就先忙事业吧,反正还年轻。春艳流着泪,和长源一起去医院做掉了孩子。


等到房子买了经济条件也好了,两人打算带孩子的时候,春艳却怎么也怀不上。长源想起乡里那些农民:有儿子的,想要个女儿;有女儿的,又想要个儿子;儿女都有了的,又说经济负担过重,影响到生活质量了!天天嚷着要吃低保,或者嚷着种粮补贴给得太少了!满足不了他们的要求,他们就扬言要上访。


他们永远也不明白,全国十多亿人口,不可能每个人都能吃上低保的;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一直都要上交皇粮国税,如某地遇大灾,皇帝老儿发令“减税”三年,那便是“皇恩浩荡”了!然后,反观现在,许多人“拿着补贴在种地”,反而嫌补贴少了!


可是自己和春艳呢?春艳已经到了高龄产妇的年龄,却无一儿半女,双方老人常常怨叹,自己的苦又能向谁诉说?


对长源来说,春艳曾帮过他不小的忙。


那是在刚参加工作那年,乡里一个老上访户去了省城上访。当时的乡党委张书记安排长源前去接人。那上访的男人叫孟然。长源至今也说不清,孟然到底有多少上访的理由,反正很多事就是这样,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就看你自己所处的角度。上面定的大原则都清楚:发展是硬道理,但稳定压倒一切!


乡政府一级,大多都会采取息事宁人的方式处理。但长源并不过多关心这些问题,他的任务只是接人而已。


到了省城,长源好话说了一箩筐,就差给孟然下跪了。终于,长源将孟然哄至火车站,他又去给孟然买了些自己平时都舍不得买来吃的东西。孟然却说自己老了,不能坐硬座。其实长源知道,孟然自己去上访时坐的就是硬座,因为刚见面时孟然就拿出来要求报销的车票就是硬座。但长源没说破,他贴钱将硬座票换成了卧铺票。在车厢里,闲聊中,长源还知道孟然是春艳的远房亲戚,只是很多年没联系了。


但长源没有告诉孟然这些。他只希望一觉醒来,就可以圆满地完成张书记交待的任务。长源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当长源到站醒来时,大吃了一惊—孟然不见了。问了列车员后,长源才知道孟然趁他睡着时在半路就下了车,估计孟然多半杀个回马枪,又去省城上访了。长源一时也想不出办法。他摸了几次手机,还是没勇气拨通张书记的电话。


第二天,省信访厅打电话到县里,估计县长把张书记批得不轻,张书记冲长源发了大火:“长源,我不想听你解释!你给我听好了!我给你两天时间,人接不回来就不消来乡里上班了!”长源想起当地农民常讲的一句话:“人打牛,牛打田坎。”那田坎又打什么呢?长源感到既无奈又有些恐慌,他只得去找春艳商量。


春艳发高烧正在输液,但她怕长源接不回人影响工作,便拔掉点滴,和长源一起连夜去了省城。她终于说动孟然回家,曾一度让长源感动。在长源眼里,凭良心说,春艳真算得上是贤惠的。她把家里收拾得一丝不苟,也不像一些女人那样,一有空就去麻将桌上寻找乐子。每当长源拖着疲倦的身体回来时,她总能将家里设计成一幅温馨画卷—“饭在锅里,我在床上。”这让长源几乎虚脱的身心,得以充电般恢复。


长源有时想想,自己还不如云岭乡那些普通农民,可以搂着婆娘睡到自然醒。别人表面上看着自己风光,但自己的肚皮痛自己才晓得。他很羡慕那些随时可以带着家人出去旅游的人,不像自己一样,晚上暴雨他睡不着;村民上访了他睡不着;白天山林起火了也让他担惊……一天二十四小时,他的手机也不敢关一分钟,搞得长期睡眠不足。他每天要接无数个电话,仿佛耳朵也出了问题,却没时间去医院检查。


或许正如电视里一位成功人士所说的那样:“人生很无奈,每个人都要学会忍受属于自己的那份悲哀。”


长源带着春艳跑遍了市里的医院。一医院检查说怪男方;二医院说怪女方;五医院却说双方都怪。一年多的时间里,长源一有空就带着春艳满医院跑。遗憾的是,春艳孩子没怀上,倒跑出了抑郁症。长源和春艳原本商量过,劳动节就去华西医院做试管婴儿的,听说只要几万元钱。可是为了在八月份以前完成牛坪村的饮水工程,长源实在抽不出一点时间来。


多年来,长源目睹了许多贫穷村民带着自家做的“饭巴坨”或几个烧土豆,翻山越岭前来乡政府办事,经常等到中午下班后才到达乡上。村民们不得不逗留在政府大院周围,饿着肚子等到下半天。长源有些于心不忍。


自几年前长源被提为一把手后,他说服乡政府的全部职工,自己亲自带头,中午轮流值班,对老百姓的事儿,随到随办,获得乡民们一片赞美。


自从长源上任一把手后,他真感觉“压力山大”了。乡里发生三人以上安全事故的;违反计划生育的;完不成年度节能减排任务目标的……一票否决的实在太多了。乡民或村社干部家里结婚的,搬房的,死人的,长源都得随分子钱,随了一家就不能不随另一家,这让长源常常“寅吃卯粮”;省里,市里,县里,那些来视察的,或者打着视察的招牌来游山玩水的,也让长源力不从心。胃病、高血压、糖尿病接踵而来,让长源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在很多乡民眼里,政府是万能的,好像什么事情都能管,而且都该管。就连两口子吵架,他们好像也认为是政府的责任一样。长源记得刚上任的第二年,曾经的老上访户孟然就多次来找麻烦。几年前,长源曾经见过孟然,知道他是个难缠的主。一见着他,长源就感到头疼。


那天,长源和党委书记、正在研讨牛坪村架设水管的事,孟然就醉醺醺地闯入了乡政府大院。


“哦,正好书记乡长都在!我前不久要你们给我找的人呢?你们一天就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嗦!”孟然嚷道。


“老孟,前个月我们好不容易争取到村村通项目,你们队那几家就是不投义务工,反而缠着施工单位诈钱。你们也不想想,修路也是为你们好啊!就算你一辈子不开车,那水泥路走起来是不是比泥巴路好些?今天我和乡长都很忙,你有啥子事就先和张主任谈吧!”


书记说着就要和长源一起外出办事,却被孟然挡在院内。


“孟老,您老要找啥子人哦?”办公室主任张姐问道。


“啥子人!我的婆娘跑了十多天了,我早就给乡长、书记都打过招呼了,你们就是不给我找来。你们再不听,我今天就睡在你们政府不走了。”孟然愤愤然道。


“孟老,您的婆娘是乡长拐走的还是书记搞走的?您给我说,我保证为你做主。”张姐笑问道。


“是我打跑的。”孟然打着酒嗝说。


“孟老,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您看看,您吃的盐都比我们走的路多。婆娘是用来疼的,不是拿来打的。乡长和书记天天都很忙,你找不到人可以去派出所报案嘛。”张姐说。


“我不管这么多,我也没路费去找派出所。反正找人是你们政府的事!你们实在不管,我只得去上访了。”孟然叉起腰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两个小时后,张姐只得联系到村社干部,终于帮孟然找到了婆娘。


半天的功夫又被孟然耽搁了,长源苦笑着对书记摇了摇头。长源感觉现在的自己就像一个不停运转的机器,如果某一部件出了问题,可能这个机器就停止了工作,甚至可能就永远地报废了。长源答应春艳,在云岭乡做好最后一件事就申请回县城,哪怕做一个普通清闲的职员也行。



牛坪村位于云岭乡的东南部,与云南省南河县接壤。长源小的时候,就曾多次去两省交接处干农活。


长源清楚地记得,那是在他十二岁那年一个冬天的早上,他和大人们一早就去背柴。当一行人从远处看到村庄上空袅袅的炊烟时,都不顾重担在身,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这时,一群人手拿棍棒匆匆追来。这群人足有一二十个,男女参半,他们是南河县打谷村的村民。他们说众人跨界砍了他们山上的柴,必须要给个说法才行。见他们一副要打架的模样,长源一行只得停下了脚步。


长源的保爷说界线模糊不太清楚,他保证大家以后不来了就是。而且大家都是在剔枝捞叶的,并没有砍大树。但对方说你们这些“川耗子”,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白天不偷砍,难保晚上也不偷砍。这群人硬是逼着众人背着柴回去,将柴倒在他们指定的地方才罢手,连长源这个十二岁的小孩都不放过。


长源对那些“云南老表”的印象,从此打了折扣,开始敬而远之了。但世间上的事,不是说你想避开就都能避开的。去年,县政府与南河县政府洽谈,想从他们那儿引水过来用,几经交涉都无果。其实,同住交界地的人,往往低头不见抬头见,双方多有姻亲往来,不少都成了亲戚。但因为涉及的人太多,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南河县政府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只好“顺从民意”了。


牛坪村原本是住有两千多人的村庄,因为缺水,钱多的人家去了县城,钱少点的去外乡联系落户。几年来,牛坪村就只留下那一千多双渴望水的眼睛了。说到修路,牛坪村的村民不一定十分积极,因为自打从祖先手里接过这块土地,他们不知用脚步丈量过多少回。没有车就用马,就用牛吧,况且多年来被生活锤打出的铁一般的身体,有的是力气。但说到水就不同了,它是全村人的命脉,人人都愿意包揽所有的义务劳动。


原有的水源,一年干胜一年。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几年,牛坪村将无法适合动物生存,甚至已经传出“有女不嫁牛坪村”的歌谣了。


一天黄昏,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拉着长源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源乡啊,我是快入土的人了,眼看全村的水源一年比一年少了,这个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老人说着纵泪。长源只得安慰他说,政府会尽最大努力的。


每当看见村民们一双双渴求饮水的眼神,每当看见那一缕缕信任的目光,长源心里总有说不出的滋味。但这些眼神,这些目光给了长源无穷的力量。长源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被激活了,他觉得只要下决心,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长源和书记多次商量后,又跑了市县许多部门,终于得到了一笔引水资金。其实,南河县打谷村的水用都用不完,只是因为跨省份的辖区管理原因,政府也不便强制出面干涉罢了。


长源组织了一帮人,打了一大壶白酒,买了只猪,又从政府后勤室提了两条接待烟,按当地风俗去打谷村拜见村支书和村长。


“我们一脚就可以进入云南,你们也一步就能走到四川。我们两村多有通婚,都是一家人嘛。大家应该多在一起玩玩,我也是被他们请来的,也欢迎你们下次去我们那边玩玩。”长源故意将四川人爱说的“耍”,讲成云南人爱说的“玩”,力求拉近心理上的距离。


对方连称应该应该,他们也叫了很多村民一起来热闹。酒喝得差不多了,双方又摆成两排对唱起了山歌,数十人在打谷村支部院坝里,好不热闹。


打谷村唱道:

“一对画眉飞进林,画眉的眼睛几愣愣,问你画眉愣啥子,大伙都是年轻人……”


长源推出一牛坪村姑娘接道:

“大田长水淹石包,石包皮面栽葡萄,好吃不过葡萄籽,好耍不过半中腰……”


“远看对门有群羊,别人有郎我无郎。别人有郎同床睡,我无郎来睡空床……”打谷村一小伙见漂亮姑娘,就悠悠唱道。


“远看对门有群鸡,别人有妻你无妻。别人有妻同床睡,你无妻来睡簸箕……”牛坪村姑娘是个小辣椒,嘴下不饶人。她顺口便将对方比作爱睡簸箕的小狗,逗得众人开怀大笑。


可是山歌唱到后来就变味了,似乎变成了现编现唱。


“青杠叶儿背背薄,好耍不过牛坪河;天干三年没滴水,干死老爹渴死娘;有女莫嫁牛坪河,天干眼泪流成河;女儿洗澡大河水,爹妈没水眼泪流……”


听着唱着,唱着听着。打谷村几个老年人开始抹泪了,他们似乎渐渐明白了长源此行的真正用意。长源见时机成熟,便向对方提出取水的请求。到场的村民一致同意,他们说,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不能说两家话,反正水流着也是流着,不要一分钱!


夜深时,大家都高高兴兴地各自回家了,长源却兴奋得睡不着—其实他经常睡不着:乡里的火灾、暴雨、领导的电话,甚至村民的上访……


长源怕夜长梦多,决定第二天就组织人开工。可是,好事多磨,事情还远没有完结。



眼看着不久就有水了,村民们热血上涌,干起活也格外来劲。就在开工第二天早上,打谷村的罗二干堵在了施工的路上。工程无法继续了,大家只得打电话给长源和党委书记。


罗二干本名郭山毛,实为吃喝嫖赌、五毒俱全之人。赌友曾给他取了两个外号:一个叫“罗二干”,一个叫“山猫”。罗二干长得肥头大耳,可以独自一口气吃完一只大公鸡,吃鱼就更绝了,他可以左嘴角进鱼,右嘴角吐刺,宛如变魔术一般。


罗二干平生最大的爱好,还不单单是吃和赌,还有“开飞车”。一辆普通摩托,在他那里就成了赛车,好像整条公路都是专为他修的。在狐朋狗友面前,他最爱吹嘘的就是他从不把交警放在眼里,交警的车根本追不上他。他将一对大音响捆在车上,边开车边听歌,路人唯恐避之不及。


有一次,罗二干终于被警察抓住,摩托车被收往交警队,一查,发现是黑车,超速,又没驾照。七七八八一算,处罚金超过车的价值。罗二干纠集几个哥们来到交警队,说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罗二干提着小瓶白酒,喝了一大口,大部分悄悄倒了,装作大醉的样子说,就算车子是黑车,但烂铁也属于他私人财产,要么还他车,要么将车砸碎,他收废铁走人。警方见教育无果,关了他一段时间。


长源早听说过此人,知道事情不妙,便与书记一起中断了会议,火火赶来。


“这块二耕地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我爷爷去世前就清楚地给我讲过。虽然几十年没种了,但不给钱谁也别想过。”罗二干说。


“罗兄弟,哪天我专门请你喝酒,请你支持我们的工作。那晚去你们村支部,不是都说好了么?你就相当于做好事吧,也占不了你好多点地方,反正这块地你都荒了几十年没种了。”长源说着递过一支香烟。


“兄弟,再说了,你家也有亲戚住在牛坪村,你忍心让他们没水喝吗?”书记补充说道。


“亲戚?哼!‘穷在街前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有钱才是亲戚!没有钱哪个和你是亲戚?地是我家祖上传下的,闹到中央我也有理。”罗二干一副“四季豆不进油盐”的姿态。


“你到底想要多……”书记刚想讲点价,给点钱算了,却被长源的眼色止住。长源自小在当地长大,他明白这块地其实是多年荒弃的无主地。如果开了个口子,那么天天都会有人来闹。这样一来,从县上争取的那点资金不说买材料,连打发这些人都不够。还是先停一天工,回去再想办法。


长源和书记研究了半夜未果。书记主张去找罗二干的父亲或者村社干部做罗二干的思想工作。但据长源了解,这罗二干除了钱外,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儿。


“这种人就适合毛打整,来他个以毒攻毒。”小陈见两个乡领导发愁,便插话说道。


“以毒攻毒?”长源从小陈的话中得到灵感,顿感眼前一亮。他让书记回去睡觉,说自己已经有办法了。


长源提了瓶好酒,和小陈一起连夜来到一个外号叫“马天棒”的家。马天棒一米八几的个头,曾当过兵,年轻时常爱打架。据说,他最高纪录是单挑六人,自已只受了点皮外伤。但随着年纪的增长,马天棒的火爆脾气减了不少。因为他渐渐明白:“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武功再好,一砖撩倒。”


即便如此,云岭乡的许多人对马天棒还是敬而远之的。他见长源亲自带着好酒前来求助,颇感意外。一瓶酒下肚后,马天棒被长源的诚意打动了,答应无条件相帮。


第二天上午,工程队正准备施工时,罗二干又来堵路了。一群人吵着闹着,见马天棒来后都不吱声了。马天棒说这块地是他家的,说着还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不知真假的承包证晃了晃—反正谁也不敢质疑其真伪。罗二干见状,怏怏而去。


从此再没人捣乱过施工,工期也提前半月完成。


牛坪村的村民那个喜呀,实在无以言表。他们终于告别了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吃水全靠肩膀的历史。村民们自发凑钱买了头牛杀了,打电话请乡政府的工作人员去村里痛快几天。但长源果断地拒绝了。村民又请了十余代表亲自上门,几乎强行相邀。长源无奈,只得请他们在乡伙食团吃饭再说。


席间,长源告诉村民:“大家的好意,我代表乡政府谢过了。但是你们不会想让我成为习大大眼里那只最典型的‘苍蝇’吧?”


村民们无言以对,悻悻而归。长源刚送走村民,小陈就风风火火地跑来了。小陈说县医院打长源的电话不通,好不容易才找到小陈的号码。长源着急了,和小陈一同火速赶往县上。


真是越急越见鬼,这辆破越野在途中爆胎一次,故障两次。幸好小陈懂点修理,没耽误太长时间。当他俩到达县医院时,已是接近黄昏了。


长源一下车就独自冲进了医院。让他欣慰的,是在医院的努力下,春艳渡过了危险期,只是暂时不能言语。当长源呼喊春艳时,她尚能微微地动动嘴唇,这让长源的心里踏实多了。


长源看着病床上虚弱的春艳,鼻子一酸,没抑制住情绪,失声恸哭起来……


“这个大男人,怎么哭起来像个孩子?”


“人家那是感情好,哪像你我的男人,一天就只晓得打牌。”


“感情好还让自己的女人吃安眠药吗?”


“小声点!让人家听见多不好!”两个护士在说着悄悄话。

第二天一大早,长源提早来到县政府大院。他想趁着县领导都在,准备把写了一晚的辞呈交上去。那样,他就可以完全解脱了,就可以像别人那样,夜夜搂着老婆睡个安稳觉了。


“长源!”


刚进县政府大院,县委书记就从后面叫住了他。接着,县长挺着他那越来越鼓的将军肚,左腋下夹着一个文件包,酷似一个搞传销的“成功人士”般缓缓走过来。


“长源,你们乡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今年你们乡干了一件大实事,解决了村民的用水难题。辛苦了!”书记说着顺手甩给长源一包熊猫牌香烟。


“放你两个月的假,好好陪陪老婆吧,最好早点去华西医院看看!挂号困难的话,我可以帮你解决的。”县长抚了抚长源的肩膀说。


“试管婴儿做成双胞胎最好,你小子就去好好养胎吧!哈哈哈……”书记说着,一反严肃古板的常态,朝长源打起了哈哈。


长源没有递上写了一晚的辞呈,他感觉眼晴有一丝湿润。











终于被你滚到底了



季节如地球的脉动,

来了,又去了。

我终于明白,

人生是一个偶然。

茫茫人海中,我的存在,

如世上多了只蚂蚁般无足轻重;

我若消亡,亦如地球上某个角落里,

一片树叶静静地零落了……


身体和灵魂必须有一个在路上,今晚不约,有好书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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