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其实与你无关——《梅廿九》重构“做人为什么比做妖难”的文化母题、类型模式和故事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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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8-12-05 16:4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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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档案

姚璎

  姚璎,曾是晋江文学网、四月天&17K、新浪读书、网易、爱奇艺文学等知名文学网站的驻站作家,拥有大批女性读者群,作品影响力广泛。出版过十多部简、繁体版畅销小说:《39度2,轻微撒点野》《左上角的心跳》《甜蜜品鉴师》《梅廿九》《妖娆乱君心》《心泪》《家有恶妻不懂事》等。古代奇幻言情文《欢喜若如菩提》获得网易首届原创文学大赛三等奖。古代魔幻言情小说《梅廿九》已由北京联合出版社出版,将改编成58集大型IP剧,目前已在紧锣密鼓筹拍中。

  《梅廿九》是福建网络作家姚璎的作品,2009年曾以《云翻雨覆》为名,在晋江文学城连载。

  有人将其与《花千骨》《三生三世里桃花》并称为“仙侠恋小说三大IP”。该作品于2017年4月正式出版纸质书,同名电视剧由新锐导演李京刚执导,即将开机。

  《梅廿九》讲述了梅廿九与洛宸天的“人与妖”传奇虐恋。花妖梅廿九被凡人洛宸天所救,一见倾心。后来梅廿九随母亲进入洛王府,发现“哥哥”洛宸天就是救命恩人。由此,两人展开了缠绵悱恻的情感纠葛、相爱相虐……

  这样一部看似寻常却奇崛的网络小说,承袭了中国古典唯美“人妖恋”的传统文化母题、故事原型和类型模式,却楔入了互联网时代“虐恋”亚文化的套路、诉求和深层次的价值取向——

  对照从骚人墨客到落魄书生,从屈原的“山鬼”到蒲松龄的“狐仙”,从许仙传中的“蛇妖”到牡丹传说中的“花妖”……中国男人千百年来一直摆脱不了“艳遇情结”,或可视其为一种“解构”。

  并且,当我们撕开宰制中国人的从“佳侣到怨偶”的“鸳鸯情结”:洛水女神、巫山女神和湘水女神……把那虚幻的爱与美之而纱、灵与肉的分离、怨偶情结撕裂到了极致,终于抵达了“不在爱中成就彼此,就在爱中彼此焚毁”的悲剧之巅,或能洞悉《梅廿九》“平面”的文本,下面无底的深渊。

  最重要的是,当《梅廿九》重新演绎“三生三世定终身”这个传统梗,并指向“一生一世难成一双人”的爱情困境和现实境遇时,它让我们思考:从“一生一世不分离”的海盟山誓,到“三生三世缘难定”的爱之轮回,到底是什么让我们想爱爱不了,相守守不了?到底是爱错了人,还是爱对了人,却发觉我们并没有爱和被爱的能力?何以如此?

  这些传统问题,需要现代求解。或许,《梅廿九》只是一个渡船人——甚至,连她都不知道彼岸在哪里,这爱情之船又要撑向哪里?

  

  一、古典唯美“人妖恋”:从“山鬼”到“狐仙”—— 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

  

  《梅廿九》承袭于中国古典“人妖恋”的传统文化母题、故事原型和类型模式,将其中纯情、唯美、悲离等经典要素等抽取出来,创造出梅廿九这个“花妖”的现代形象,赋予她和洛宸天相爱的执念而难以厮守的悲情之美。

  姚璎从文笔到人设,艳而不淫,奇而不怪,言情氛围典雅优美,仿佛古本里的痴男怨女穿越时空,上演一场古香古色的折子戏。

  姚璎对俊男美女的描写细致入微,即便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场景里,她(他)的发丝、眼神、动作也呈现不同的具体的变化,更不用说描写人物的相貌、身形、肌肤、音色……杜绝千篇一律,把古典美诠释得远在天边又近可触摸。

  比如梅廿九赴宴前梳妆打扮的这段:

  梅廿九对照着手中的镜子,开始自己轻施粉黛。她描黑了眉毛,往眼睑处又增添了点粉红的色彩,同时加深了嘴唇的颜色,让唇在光线下闪着嫣红的润泽。

  想想,她又用朱砂笔在额头画了朵红色盛开的梅花,这个画龙点睛之笔,立刻让她原本有点素白的脸色顿时鲜活起来。

  她知道现在她的整个妆容充满了艳丽与魅惑的色彩。

  ……

  阿九站起身来,揽镜自照,镜中人发髻高挽,身穿玫红色无领露胸紧身箭袖衫,雪白的酥胸若隐若现;腰系蜜色底镂红花的丝带,下着同色百蝶七彩长裙,勾勒出修长而纤细的身姿。她披上薄如蝉翼的红帛,在原地转了个圈,动作柔媚,轻纱飘逸,翩翩欲飞。

  梅廿九从小难掩姿色,长大后被逼入青楼,沾染风尘,人是彩色的,心却是黑白的。这时的梅廿九早非动念便落梅花雨的小花妖,“光踝的小脚丫如同一块透明的白玉,肤色是半透明的”,取而代之的是“粉红”“嫣红”“玫红”“蜜色”叠加敷容,美得不可方物。

  妖精本灵巧,梅廿九“披上薄如蝉翼的红帛,在原地转了个圈,动作柔媚,轻纱飘逸,翩翩欲飞”,如汤唯饰演的王佳芝,优雅地坐在桌前轻呡咖啡,在杯口留下红色诱人的唇印,分明一股骚动的气息在空气中流淌。

  古典情怀总是诗,美人如斯,天、地、园子、植物无不如画。姚璎深谙读者的审美旨趣,区区几段话似有“润物细无声”的功力,让人顺着文字走入她营造的意象中,展开最唯美的想象。如开篇这段描写,画面冷清,节奏从容,没有雕梁画栋般写实,却透着浓浓的复古韵味,好像老宅里拣出的一只旧梅瓶,天青色的瓷釉,玲珑的线条,勾起多少望月怀远的雅兴。

  南方的冬末春初,总是交替得很快。

  冬天还未真正褪去寒衣,春天就急不可耐地落下雨来。

  推开木格窗,通往梅园蜿蜒着的青石路,在蒙蒙细雨涤荡下清冷而寂寥。

  园子里是一片残垣断壁,有着大火肆虐过的痕迹。

  而幸免存活下来的梅花,就在无尽的寒寂中傲放。

  丝丝细雨,润物无声地飘落在洁白素雅的花朵上,粉嫩的花瓣娇弱地承接着雨水,渐渐汇聚溢满,盈盈欲坠,像美人噙着珍珠般的泪滴,晶莹剔透。

  盛开的梅花美得动人心魄,但她并不为此动形于色。因为,鲜花通常不属于赏花的人,而属于牛粪。

  她慵懒地坐下,斜倚在铺了紫貂皮的美人榻上,一袭宽松的白袍,一头乌黑的长发倾泻在肩头,直拖曳到榻下。

  她叫梅廿九,过了冬天便十七岁了。

  是这座破败梅园的主人。

  就像金圣叹所说,“人看花,花看人。人看花,人到花里去;花看人,花到人里来。” 梅廿九这个“花妖”的形象,唤起了我们“古典”“青春”和“最美”的意念——但这种唯美意像,一旦进入到“花妖之恋”的情感模式,让我们最为关注的,却是从女性视角,对中国男人集体无意识的“传统情结”的逆转。

  “人妖恋”在中国古典文学中并不罕见,《列异传》《搜神记》《聊斋志异》等志怪小说均有所记载;民间传说中也不乏“人妖恋”的段子……这些“人妖恋”无不经历曲折的过程,结局多令人唏嘘。

  而作者叙述或婉转或华丽,字字珠玑,生动感人,反映了古代的世俗观和朴素的爱情观。如《聊斋志异》中《葛巾》《香玉》均写人与牡丹花妖相恋之奇闻,男女主角爱得奋不顾身,但最后都是悲剧,牵动读者尤其女性读者那柔软的心;最著名的当属《白蛇传》中许仙与白素贞之间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

  但我们追问的是,在这种“人妖恋”的传统文化母题、故事原型和类型模式之中:中国男人集体爱慕的梦中人是什么,亦即中国男人爱慕女性的集体情结是什么?中国女人集体眷恋的梦中人又是什么,亦即中国女性眷恋男人的集体情结又是什么?……这是一种集体无意识式的历史追寻。一两千年前的宋玉,一两千年后的中国男人,“看”美女的方式肯定有些不一样,但有些心态肯定还是有些“集体无意识式”的相同。

  从骚人墨客到落魄书生,从屈原的“山鬼”到蒲松龄的“狐仙”,从许仙传中的“蛇妖”到牡丹传说中的“花妖”……中国男人千百年来一直摆脱不了“艳遇情结”,或者不如说是“倩女心结”,总想在落魄(或政治上受打压、或穷得一塌糊涂、或江郞才尽等等)之际碰上一个善解人意或者法力无力的窈窕倩女。

  落魄才子的艳遇情结,最早可以推到千古大骚客屈原身上。“山鬼”之名最早见之于屈赋,屈原仿民俗所作祀神歌曲《九歌》中之一的乐章,就题名为《山鬼》。在乐章中他把山鬼的形象描述成:

  “若有人兮之阿,被萍荔兮带女罗,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令遗所思……”

  “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山鬼美丽、窈窕、含情微盼、赤豹香车行在山间幽径……没有半点鬼的狰狞可怖,更未给人以形影无踪的幽灵之感。” 山鬼是女神也罢,山魈也罢,都无关宏旨,最关键的是她对于屈原以及中国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首先说来,这是一个善良窈窕、顾盼生姿、美丽动人的情人,给人以迷离惝恍、来去飘忽之感。如同“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其美好形象让人眼前一亮。

  其次,跟她的情人约定某天在一个地方相会,尽管道路艰难,她还是满怀喜悦地赶到了,为了与爱人见面,她还特意准备了礼物:“折芳馨兮遗所思。” 

  但是,情人没有如约前来,风雨却来了,她痴心地等待着情人,不甘心就此回家,但情人终于没有来;“在长久焦灼的等待中,山鬼不免要揣想,他到底因为什么不来赴约呢?“君思我兮不得闲”既是为爱人开脱,也是自我宽解之词”。她温柔、痴情的性格斑斑可见。

  天色晚了,情人终于还是没有来,山鬼回到住所,在风雨交加、猿狖齐鸣中,倍感伤心、哀怨。没有了爱人在身边,自然容颜黯淡,没有光彩了,心理自然倍加失落。这写出古今女子共有的心理,或者不如说中国男人期望女人所拥有的心理。

  这个美丽动人、缠绵多情的山鬼,对于屈原而言,或许是他失意时抚慰己心的形象代言人;但对于中国男人来说,却无异于他们用映射原理,将自己内心期待与之艳遇的情人形象做了一个完整的塑造。也就是说,他们希望艳遇的倩女就是这样的:美丽动人、痴情温柔,一直都在等待着他们到来……请注意,这里的关键点是:不是他们在等她的到来——男人是主动的,而不是被动的! 

  到了蒲松龄的笔下,这种模式刚好掉转了过来:在屈原式的艳遇中,倩女在焦灼地等待着中国男人们的到场;在蒲松龄松式的艳遇中,倩女们却主动地在中国男人们的现场感中出现;当然,其实质没变,就是在艳遇的发生中,男人们始终是真正的核心。

  剖析蒲松龄式的艳遇以及聊斋书生世界的狐仙们,可以看穿中国男人们几千年贼忒兮兮的性欲饥渴和爱情缺憾。

  首先来说,狐仙代表着中国男人渴望与之艳遇的女性所有的优点:美丽动人(当然也包含性感、风骚等等只对其“放荡”的元素,不然为什么又叫狐狸精呢?)、极富才情(而且是才高八斗,不然怎么能在他寒窗苦读时,在旁磨墨,红袖添香呢?)、红颜知已式(读到开心时能一同游戏,吟诗作对;读到难处时现场指导,点播迷津;在关键处临门还能一揣,让他们在第二天就能以漂亮的文章在师友前露一把好脸,这叫“晚上读书开了窍”)等等。

  其次来说,面对中国书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身体羸弱、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实际状况,狐仙们还兼具了多情多义、侠骨柔肠、聪慧可人、多才多艺的特征。在书生落难时,能路见不平一声轻吼,力挽狂澜,打走妖魔,吓走强盗;在公子哥儿穷得一塌糊涂时,能招财进宝,解决他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存问题;更能干的是,还能打通官场上下关系,让穷书生高中状元,衣锦还乡……

  最重要的,就是狐仙们总是能功成身退,决不耽误中国男人的前途。她们总是在帮助男人们成就事业之后就悄然隐退,隐退前还一定要帮他娶个美丽纯洁出身显赫的新太太。总之呢,最后她不过成为男人生命中的一段艳遇罢了。

  在这种蒲松龄式的艳遇中,狐仙们只是其中典型的一中,事实上,从动物、植物、非生物、甚至金木水火土之类的元素……都可以幻变成可爱或可怖的狐妖幽魅;进而变成有一种仙气,飘飘然,妩媚得让人喜爱的倩女幽魂。“倩女”似乎注定了要爱上“文弱书生”,无论是女鬼还是狐仙,她们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恋爱”。但她们遇上的、总是手无缚鸡之力、而对强力和命运总是无可奈何地顺从的中国男人,但这反而激起了具有某种超人力量的“倩女”的爱怜,忍不住想保护他、帮助他、助他实现自己的梦想。

  这其实是中国男人们“艳欲幻象”的投射:实际上是男人们色欲高昂,却变成了女鬼或狐仙的情欲勃勃;是男子需要夜夜春宵,却变成了倩女们不受礼法约束;是男人们渴望在艳遇中改变命运,往往却变成了倩女们需要帮助男人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唉,中国男人们的虚伪由此可见:渴望艳遇,却又要装模作样。

  “白蛇娘子传奇”成为这种中国传统男人的艳遇情结的“集大成者”:它代表着中国人最典型的一种男女关系,一种全民积淀的集体无意识,一种中国男人最渴望的女性情结……那是什么,就是“屌丝”或者传统点说“灰小伙”艳遇上“白富美”,人生,从“此”改变。你看,许仙,穷书生一个!要车没车,要房没房,要存折没存折——他这一辈子惟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带一两本书,伪装出点“小文青范儿”,在西湖边上走走,在拐角处遇到那个千年等一回的女人,借一把天堂伞给你。

  然后,你就什么都不用做——你没有房子住,给你变一个出来:西湖边上,大四居,海景房——新新饭店鲁迅和许广平度蜜月的房间,比这都逊色。你开淘宝小店缺钱,小CASE!随便刷一下卡,还不是几千万的投资!赔了,还不用还!多没风险……

  一切都是套路:除了拼爹,拼学历,最重要,其实是拼女人——是拼像白素贞一样的女人!

  而女性呢,除了接受这种“人设”、扮演好自己的身份和角色,似乎别无他法。但总会有人不甘心。从张国荣哥哥主演的《倩女幽魂》,到徐克导演的《青蛇》……就稍微“拨乱反正”了一下:除了“书生还是柔弱”之外的传统人设之外,略微刻划了一下男人“用情也深”和女人“自我意识”的觉醒和张扬……

  到了网络文学,就开始了颠覆。比如,玄幻类型网络小说《许仙志》就重新讲述了许仙和白娘子——噢,不,是许仙和白娘子等所有他的女人们的故事,逆转了“白娘子传奇”中的故事模式和阅读情结。单从许仙的变化就能看出这一点。这个男人不再怯、不再弱,而是很自信、很自傲,也很有能力,可以撑控世界,玩转地球,像拿破仑一样征服他的女人们。假若小说的世界是一个果壳,在这个果壳里帝国里,我也是王。

  瞧,这是男猪脚——屌丝的逆袭!现在不是白素贞成全许仙,是许仙拯救白素贞——噢,拯救这个词太宏大了,许仙不过是要把她纳入后宫而已——熟女,御女,萝莉……能收的都收了,全能证明男人的能力?

  这是一个很庞大的男频文潮流。而与之相对的,同样庞大的女频文潮流,我们用一句话足以概括之:“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在“霸道总裁”眼里,所有——其实就只有——的女人都是“磨人的小妖精”!于是,他只能惆怅地看着她想——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在这两股强大的潮流夹击之下,“梅廿九”这只既不磨人、又不符合被逆转的传统艳遇情结的“花妖”,是另类的。能够“活”下来,好像“活”得还有滋有味,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二、网络“虐恋”亚文化:从“佳侣”到“怨偶”——不在爱中成就彼此就在爱中互相焚毁

  

  套路单打独斗,在被无限放大、过度传播后,难免使人腻歪,需要别的元素来整合出新意。中国传统文化“古典美”加上互联网时代的“虐恋梗”,会是什么效果?

  女主角美得妖娆亦纯粹的“妖无邪”,与俊俏男主角野兽般的“霸道总裁”相碰撞,花枝乱颤,花容失色,却又沉沦不已。

  梅廿九与洛宸天爱情就是一场“简单粗暴”的现代虐恋。开篇重磅写景,冷清的景色却只是表象,实质是梅廿九心里的凄冷。

  姚璎写道:“梅园曾经有个好听的名字:欢喜阁。它是远近闻名首屈一指的青楼,一场大火让它一蹶不振……”公子妓女、青楼文化的故事呼之欲出。

  于是,梅廿九被古典文学中传奇浪漫的妓女形象附身——《杜十娘怒沉百宝箱》里立志从良的杜十娘,《卖油郎独占花魁》里觉醒的王美娘,《李娃传》里自尊的李娃……身体受玷污,灵魂不可堕落。

  正当读者为梅廿九打抱不平之时,姚璎笔锋一转:“他,是她十六岁时一直到现在唯一的恩客。” 在勾勒了读者对古代名妓的刻板印象之后,姚璎才把梅廿九境遇背后的真相和盘托出。

  原来,梅廿九并不属于中国古代世情小说中任何一类烟花女子,她甚至不是一个真正的烟花女子!可揭开真相反而产生越来越复杂的情感问题,无法释然。《梅廿九》毕竟不是为了批判封建社会的黑暗无边,情节的反转在意料之中……姚璎在这方面处理得十分清醒、合理,反转之后是变本加厉的“虐”。

  梅廿九和洛宸天之间的爱恨交织,受虐与被虐,姚璎的描述也是层层深入,逐步递进。

  两人初遇时,洛宸天便对梅廿九宣示了主权:

  他回过头来,远远望住她,微薄的嘴唇扬起,弯出优美的弧度,他说:“让你知道也好,我叫洛宸天。记住,以后若是让我再见到你,你就是我的。”

  梅廿九终于发现洛宸天是那个唯一的恩客,她爱得深恨得切:

  难言的心痛与绝望不停在梅廿九的心中翻涌,有什么比最深爱的人欺骗了自己更让人心灰意冷的事情?!更何况是如此的伤害与隐瞒?!

  从那年那日梅花林中的初次邂逅,她一颗芳心便牢牢牵系的人是谁?!她投奔在这纷杂无奈的世间里,苦苦挣扎是为了谁?!她沦落风尘,自甘下贱,忍辱偷生,一心舍不得的人又是谁?!无论他是如何肆虐她,她却一再退让一再心软的原因是什么?!

  只是因为这凄清的人世间有他,他曾经是她全部的天,她为了他放弃了跟井景姬姐姐离开,为了他,她不愿当回花妖,却当个毫无反抗能力的脆弱的人,为的只是能留在他身边多陪他一秒钟。

  虽然她是个人,但她却以花妖爱人那种不顾一切的一腔柔情,来真心对待她所爱的人,甚至爱得是那般的卑微,那般毫无尊严。可是她的爱人却是怎样对待她的?她得到的又是什么?!先是冤枉她,不听她的辩解,然后将她送到了肮脏污垢的烟花之地,可笑的是她竟还一直执迷不悟,一直以为他的心里还是有她的,以为他只是被仇恨蒙蔽住了眼睛,她还在幻想有遭一日他还能回头与她重叙前缘!

  如今才明了,原来他谁也不爱,他从来就没有爱过她,在他的心目中,她永远都不是与他平起平坐的人,她只是个异类,也只配当他的玩偶与泄欲的工具!他玩够她了没有?!

  梅廿九闭上眼睛,面色惨淡,心如枯井。罢了,罢了,梅廿九,这就是你用花妖的一腔真情爱上所谓这些聪明人所得到的下场!

  洛宸天却有自己的理由,宁可受爱人误解,也非如此不可:

  他知道她恨他,对他心存不满。黑暗里,他苦笑了一下,其实好多事,他也是身不由己。身为一个王爷,若是不能手段强硬,如何能让洛王府在这尔虞我诈的环境中生存并发扬光大!

  那天在梅花林中,也许梅廿九骂他骂得对。当初他送她去欢喜阁是有着他的私心的,他不容她在王府里被其他男人所窥视。她是他的,只能有他这么一个男人!所以虽然当年母亲之死的冤案尚未查清,但他直觉地便把梅廿九送进了欢喜阁。不管怎样,那是他的地盘,在那里她不会受到伤害。

  也许在梅廿九眼中他的心太狠,也许他的手段太毒辣,但他的出发点也是想保护他想保护的人。最初他救了也狼和锦衣以及琉璃,并没有要求也没有想过他们会用自己的生命来报恩。

  ……洛宸天想着,在暗夜里苦笑一下,爱一个人可以为其死么?!

  ……也许,他,爱上她了吧,或者,他一直在爱着,只是他从来就不肯承认而已。

  虐恋,是明明彼此深爱却又互相伤害,睚眦必究。虐恋,也总是与“霸道总裁”“小白女主”有天然的亲缘。

  梅廿九因为洛宸天的救命之恩爱上了他,爱得把自己低到尘埃里,任他摆布又由爱生恨。洛宸天有权有势,他爱梅廿九,却因种种误会,爱得纠结、扭曲,强取豪夺替代了温柔体贴,仿佛无限占有才能抵消他的腹黑造成的伤害。

  纠缠不休才算“虐”,剪不断理还乱才叫“恋”,读者的五脏六腑被虐得七荤八素,却通过痛感体验了快感。著名学者李银河在《虐恋亚文化》一书中对这种“暴力美学”做了严肃的学术性分析。以此来看,《梅廿九》里欲罢不能的爱情即“虐恋亚文化”的典型代表。

  虐恋桥段绝非《梅廿九》独有,曾引发热议的《五十度灰》、匪我思存的《千山暮雪》等都是虐恋小说。尤其《千山暮雪》,同样是男主角误会自己的亲人被女主角的亲人害死,却因为深爱女主角而既保护又折磨她……这些“变态”虐恋逻辑在小说中被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成为这类作品鲜明的标签。

  西方先哲说:存在即合理。虐恋小说是一种独特的存在,我们不禁要问,它传递了什么样的思想?它为什么能被读者接受?

  因为,它撕碎了宰制中国人的“鸳鸯情结”:洛水女神、巫山女神和湘水女神……把那虚幻的爱与美之而纱、灵与肉的分离、怨偶情结撕裂到了极致,终于抵达了“不在爱中成就彼此,就在爱中彼此焚毁”的悲剧深渊。

  我们一直以为,“鸳鸯情结”主导了中国人特别是中国精英男性的集体情结:洛水女神“可望而不可即”的梦中人,巫山女神的灵和肉分离的红颜知己,和湘水女神的“思君不得归、生同衾死同穴”的佳侣怨妇……构成了中国男人从“情”到“欲”再到“伴侣”的渴望。

  传说中的洛水女神,其名叫“宓妃”“雒嫔”,是东方木德之帝伏羲的女儿,渡洛水覆舟淹死;与河伯结为夫妇,又曾与后羿相恋,故有后羿“射夫河伯”,“眇其左目”,河伯上告于天帝请诛后羿之事。

  洛水女神通过曹植《洛神赋》影响后代诸世:一是她奠定了中国人以柔婉、轻盈、俏丽为美的传统审美观:“肩若削成,腰如丝素,”“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经汉代以弱为美,在宋代将女性的柔美被推向一种极致的畸形:缠足;直到今日,男性在骨子里还是更倾向小鸟依人、柔美温婉的女性,认为那样才有女人味。《龙凤仕女图》经典地传达出了这种女性审美的观念。

  二是她构成了中国人对理想美的追求:“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日,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追而察之,灼若芙蓉出渌波。” 后人以曹植《洛神赋》述其形体姿态之美为典故比喻水仙花。在历代文人笔下,水仙的形象出尘绝俗、令人神往。宋代诗人黄庭坚咏赞水仙为:“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盈盈步微月”,更是将水仙比作那位“翩若惊鸿、宛若游龙”、风姿绝世的洛水女神。“凌波仙子”也成了水仙的代名词。这其实反映了中国人对出尘绝俗之美的向往与追求。《洛神赋图卷》就像波提切利的维纳斯之诞生,演绎出了美的生成。

  三是她隐喻了中国人追求理想时那“可遇而不可求”的心态:洛神宓妃的容貌、姿态和裝束象征着理想和美的值得追求,诗人的爱慕之情和洛神的多情之动象征两厢情愿,但“人神之道殊”,洛神含恨赠当而去,和诗人失意追恋的心情,却形成了中国文人士大夫求理想而不得的悲剧。故屈原《楚辞•离骚》:“吾今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借洛神以明心志。

  对于中国男人来说,洛水女神好像他们的“梦中人”;一辈子都在找,一辈子都找不到,因为她不在别处,只能在他们心中;这点他们比谁都更清楚地知道。曹植梦会洛水女神,所留下千古传颂的《洛神赋》,便是中国男人渴求“梦中人”的明证。

  “巫山神女”则起源于瑶草的神话:未出嫁而早死的帝女精魂,化成姑媱之山的瑶草,有叶子双双相叠,花黄,果实名菟丝子,是爱情之果,谁吃了便被异性所爱(《中次七经》记:“姑媱(yao)之山,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为瑶草,其叶胥成,其花黄,其实如菟丘,化成了于人。”)。另外还有一种传说,即媱姬乃天帝第三女,未嫁就亡故了,被封为巫山神女,她的精灵化为灵芝草(据《三海经》记述)。

  从“植物神“人格化以后成为”天女”之后,“巫山神女”最终和长江三峡那块矗立云端、形如少女的巨石相结合,构成了“望夫石”的神女形象:远望恰似亭亭玉立的少女,妩媚动人,俯视长江,察看航道;她好似远眺江边,等待什么人; 每天由她第一个迎来朝霞,又是最后目送晚霞,故又称霞峰。

  汉以后,“巫山神女”演化为《庄子》藐姑射山的绰约神女寓言。其后再化为宋玉《高唐赋》的巫山神女朝云。再化而为杜光庭《仙録书》中的西王母第二十三女瑶姬,再化而为曹雪芹《红楼梦》的绛珠仙草林黛玉。

  于是,“巫山神女”在中国文人意像中,被活生生地分离成灵和肉两个南辕北辙的东西。

  一方面“巫山神女”是“灵”之化身,其状甚丽,是那妩媚多姿的形象凝炼,比起洛水女神不食人间烟火味的爱和美来说,她能通过“巫山云雨”进入世俗人的生活,解决“人神殊途”,为人提供走向美和理想的道路。

  另一方面,一提起“巫山神女”,就像西方人说到“埃及艳后”,有种浓郁的香艳味道,上古瑶与淫通,瑶姬亦即“淫姬”。瑶又讹成“害”(音同字假),所以后代称娼妓作“窑姐”,妓院作“客子”。战国时楚怀王游高唐,梦与女神相遇,女神自荐枕席,后宋玉陪侍襄王游云梦时,作《高唐赋》与《神女赋》追述其事,“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阴,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又《神女赋》:“目色仿佛,乍若有记,见一妇人,状甚奇异……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须臾之间,美貌横生,晔兮如花,温乎如莹。”

  此后,“巫山神女”常用以比喻艳冶轻盈的美女,“旦为行云,暮为行雨”,“巫山云雨”成为男女欢愉消魂的代名词。“阳台梦”遂成为千古中国男人男女欢好之奢想。而到唐朝李商隐诗《无题》云:“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于是,“神女”便成为娼妓的雅称。 

  同是中国神话谱系中最著名的爱和美女神,“巫山神女”把“洛水女神”的爱和美世俗化了。如果说洛水女神是“美”,巫山神女则是“美女”;洛水女神让诗人产生的是“情”,巫山神女激活的则是“欲”;洛水女神可望而不可即,巫山神女则可以在男欢女爱中获得情欲的彼此满足;中国男人对巫山神女的梦想与追求,与其说是“情”,不如说是“欲”。

  对于中国男人来说,自《高唐赋》问世之后,总爱以色情的眼光来品味巫山神女,也神往有幸梦游高唐,追寻千古风流韵事。

  “巫山神女”“最直接意义指向是性、是情欲;她具有艳冶轻盈的美貌以及性爱追求的主动性,她不仅自荐枕席,而且这种自荐枕席的最直接目的仅仅就是性爱的满足和愉悦。”这种直接性、主动性让中国男人在厌倦了中国女人的含蓄之后,终于可以享受赤裸裸的情欲满足了。

  此外,“巫山神女”相当于他们的情人,善诗能文、能歌善舞,甚至精通琴棋书画,浓烈、性感、大胆,倾倒“到处觅知已的”文人雅士:能满足他们一切的愿望,能激活他们一切的灵魂,能抚慰他们一切的疲惫——当然,他们最后还是要回“回家”的,而她们是不会妨碍他们回家的。

  这样的女人,只能在一个地方找到,就是在青楼里;中国文人狎妓成风、青楼独成文化,便不足为奇了:从宋玉的《高唐赋》《神女赋》到唐朝李白、刘禹锡、元稹、薛涛、李贺、李商隐,宋代陆游、范成大,明清黄辉、张问陶等等,以咏“神女”为名,拜倒在石榴裙下,沉醉于温柔之乡,人生如梦,为欢几何,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巫山神女”再进一步世俗化成了所谓的“红颜知己”。

  但中国人最推崇的,还是“佳侣”——这可以追溯到“湘夫人”的传说和情结。湘夫人相传原是帝尧的两位女拳头娥皇和女英,也称“皇英”。

  长曰娥皇,次曰女英,姐妹同嫁帝舜为妻。舜父顽,母嚣,弟劣,曾多次欲置舜城死地,终因娥皇女英之助而脱险。舜继尧位,娥皇女英之其妃。帝舜在继承帝尧之位后,治理洪水,使百姓生活安定,最后到南方巡视,死在苍梧。

  舜的遗体被人们用瓦棺盛殓起来,葬在苍梧的九疑山南面。九疑山因有九条形势极为相像的溪涧,人们每进山中,往往被其迷惑,不知身居何处,故得名九疑山。

  娥皇和女英二妃往寻,听到舜的死讯,悲伤痛哭,泪染青竹,竹上生斑,因称“潇湘竹”或“湘妃竹”。最后投湘水而卒。

  自秦汉时起,湘江之神湘君与湘夫人的爱情神话,被演变成舜与娥皇、女英的传说。这个传说遂使得帝舜成了湘水中的男神“湘君”,娥皇和女英则成了湘水中的女神“湘夫人”。

  在中国古神谱上,像这种因情而水死成神的例子并不多见,也只有在“信鬼而好祠”(王逸《楚辞章句九歌序》)的楚国,神之情爱才能得到尽情发挥。

  “湘夫人”的爱情神话,因此就构成人中国男人渴望人间神仙佳侣的精神源头: “香草美人”的炽热和缠绵;“湘女多情”的热着和忠贞;“神仙夫妻”的佳配和恩爱。

  以屈原为代表,每个中国男人都梦想着有一位美丽多情、炽烈和缠绵的“香草美人”,在那儿苦苦地单恋着自己,只要自己一缠绵,就能像野火一样燃烧中原:“帝子降兮北诸,目眇眇兮愁予……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不敢言”(《九歌-湘夫人》)。直到把从“暗恋”“初恋”“热恋”到“相恋”这段过程处理得很有情趣,很有色彩,给每一个中国男人的后辈子带来回味不尽的意味。

  因相传为尧帝之女,所以祠中称湘水女神湘夫人作“帝子”。“帝子” 美丽而又多愁善感,降居于北诸,对情人热望与愁思,虽自比美如香草,却不敢向公子(湘君)吐露爱情:“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 只好在水中构筑居并将居室装饰得洁丽芳香,如此一位“香草美人”,只能在思念的折磨中痴痴地等待着情人前来幽会……

  湘夫人思念湘君那种临风企盼、因久候不见湘君依约聚会而产生怨慕神伤的感情,千年之后仍然让中国男人心动不已。就像宋辛弃疾《浪淘沙•赋虞美人草》词中所感叹的:“儿女此情同,往事朦胧。湘娥竹上泪痕浓。”

  在《红楼梦》中,“湘云”两字,既表“湘江”又指“楚云”,湘江是娥皇、女英二妃哭舜之处;楚云则由宋玉《高唐賦》中楚襄王梦见能行云作雨的巫山神女一事而來。

  而“二妃千里寻夫,泪洒湘竹” ,这个美丽的爱情神话在楚湘之地深入人心,娥皇、女英对爱情的执着与忠贞,也就因此构成"湘女多情"的精神源头。

  “湘女多情”,一多在对一个人的“多情”,至死不渝,“她们一旦爱上了一个人,便会一往无前义无返顾地倾心相爱。”(肖建国)就像那望夫石,一辈子都在守望着那一个人回来。二就多在对很多人“多情”,绝不在一棵树上吊死,“多情总似无情”。

  对于后一方面,活在实际生活的中国男人的眼中。有着更多更深的体会;但在活在理想和梦幻中的文人墨客的心中,则一厢情愿地更愿意相信前一个方面的女性特质,并从其“多情”不断浮想联翩地想到她们的“怨情”。哎,说中国男人贱,还真是贱得很。

  因而,在中国男人心目中,湘君和湘夫人最令人心动不已的爱情,莫过于他们是一对“恩爱缠绵”的配偶神。“湘君、湘夫人实际上就是楚人习惯上祭祀的湘山山神夫妻二人,犹如祭祀泰山府君、城隍神之类一样”。

  那种“琴瑟和鸣”的神仙夫妻生活,经过李清照、赵明诚等的演绎之后,更是让中国男人企盼不已。谁不期望自己的酱米油盐夫妻,也是自己的红颜知己呢?

  但一如《红楼梦》所说,“几缕飞云,一湾逝水”,湘夫人同时也暗喻着伴侣幸福生活的短暂……于是,“佳侣”便成为“怨偶”。

  帝子不可见,秋风来暮思。婵娟湘江月,千载空蛾眉。

  的确,湘夫人的“痴”到极处,也“怨”到极处。在中国男人眼中,的确应该看到她们的痴情一面,也应该偶尔想一想她们的哀怨。

  但大多数中国男人,何曾想到过这只是他们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呢?何曾想过她们自己的愿望都只是为了那个爱自己的男人能够回来?又何曾想过她们在得不到自己的爱人时“美丽多情”也会变成“决绝无情”呢?

  因为男人想不到,所以,女人便替男人去设想。于是,“虐恋”兴盛,无情地将主宰中国人特别是中国精英男性的“鸳鸯情结”给撕碎了,将背后残酷的真实、真相和真理展示出来——当然,仍然保留了女性最后一丝的美好、翼盼和幻想。

  正因为如此,读罢《梅廿九》,我们才会掩卷叹息。梅廿九不堪受伤自尽身亡,洛宸天为爱殉情死得干脆……两败俱伤的悲剧恰如其分地打倒了“以爱的名义伤害”这个魔鬼。虐恋小说和伦理小说一样,它让读者看到人性的阴暗面,看到爱情里占有欲、嫉妒心等一切缺陷,看到“佳侣”成“怨偶”世界里最极端的案例。

  

  三、从古到今“爱无能”:从一生一世“不分离”到“三生三世”缘难定

  

  这让我们一直追问: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我们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遇上错误的人?还是我们根本就丧失了爱和被爱的能力,即使我们遇上了真正的爱人,也没有能力爱她,或者被她所爱?

  但——这是为什么?

  一如林智祥所说,“茫茫人海中,陌生人之间必然有某种神秘的命运牵连,我们的生活及生命也许被其中忽然搭上的一线缘分所左右而改变一生,也许不会——”

  在这其中起着支配作用的,就是所谓的“缘定三生”:忘川河前,是木石前盟;遗忘河后,是金玉良缘:“我一定要记住我的前世,在今生来实现未竟的心愿,并祈求在后世继续那未完的或不逾的爱情。”“若是前生未有缘,等重结、来生缘。”(宋——乐婉)

  一如《红楼梦》中精彩的幻化故事:“神瑛侍者”给“绛珠草”灌溉,绛珠草投生为女人,把一生的泪水还给爱自己的神瑛侍者……这便是“三生三世”传统梗。

  “三生”指前生、今生和来生,“三世”指的是过去、现在、未来。古人以一期生死为“一生一世”,“三生”与“三世”合而成为“三生三世”,意为三期生死。

  自产生之初“三生三世”一词便关涉着唯美的爱情,“三生石”“彼岸花”“缘定三生”“忘川河”“奈何桥”,看到“三生三世”总能想到这些求不得、放不下、难别离的凄美爱情故事。而随着电视剧《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热播,这个词更是迅速集聚起庞大的受众群体,瞬间飙升为人气爆棚的网络热词。

  《梅廿九》也采用了“三生三世”这个“传统梗”。梅廿九与洛宸天便是缘定三生:一个是天帝的女儿,是地位尊贵的公主,是散花仙子;另一个是天神与魔女的儿子,是天庭唾弃的半魔半神,是守门的天宸神;他们的相爱触犯了天条,天宸神被贬入凡间三世轮回成为洛宸天,散花仙子坠落妖界成为花妖梅廿九……尽管抹去记忆,但他们还是在凡间相遇相爱,相虐相恨。

  这都是套路了,而且,套路还很深。但问题的关键是,这个“套路”为什么有效?为什么“三生三世”,能够“缘来就是你”?这就又回到了“分离的另一半”的神话。

  在那人神共处的和谐时代里,人曾经是作为“完整的人”活着的。以“完整的人”活着的,有三种人:阳人(纯粹男性特征的人)、阴人(纯粹女性特征的人)、阴阳人(由男女两性特征结合而成的人)。这三种人最初都是球形的,像一个圆球,有四只手、四条腿、两张脸,一张看前面,一张看后面,有一个头,四只耳朵,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和谐的自我。

  人因为自身的完整,而拥有了可以和神媲美的力量,所以,就逐渐有恃无恐,开始自大骄横,以万物之主自居;对诸神也不如以前恭敬,对神独享众生的烹饲也不满起来,不断有一些不懂自己身份的人造反,觊觎并试图取代诸神的位置。

  这让诸神很恐惧。在诸神联席会议之后,诸神之王下定决心,用雷电将人劈成了两半,就像在腌制之前把野果子切开,或者煮熟了切鸡蛋那样,让每个人不是用四条腿走路,而是用两条腿走路;让他们既看不见过去,又看不见未来,只能疲于奔命于现在;使他们永远处于分离的状态,把他们的力量削弱到最小,让他们要有自知之明,不再危险神的地位,也不再奴役万物。人由于自己的骄恃放纵,获得神的惩戒,从此永远都是残缺的。

  自从人被分成两半之后,每一半都渴望找到自己的另一半。每一半都热烈地、激情地思念被分开的另一半。每一半都执着着、苦苦地寻找被分离的另一半……于是产生了“爱”。

  无论什么时候,当这一半碰到另一半的时候,他们就紧紧拥抱,想要再长到一起。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从生到死,人都在执着地去寻找被分离的那另一半,找到和自己恰好配合的爱人,通过“一半和另一半的结合”,去改变自我的残缺,恢复一个人自身的完整。只有找到那另一半,并与他/她结合,我们才是完整的人。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另一半。这使我们一辈子要找的就是“那一个人”:“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是什么决定了我们和我们爱也爱我们的那个人倾心相遇?是什么决定了他能在拥挤的人群中,把就是那一个的她找出来?又是什么决定了她千里相隔、即使一度陷于分不清“是”还是“不”的困惑和迷乱中,仍然能够相信他就是“这个属于我的男人”?又是什么决定了他们能在生活、情感和精神上持续地深入和交往下去?是因为,我们是分离的另一半啊!我们前生注定是要在一起的,不是今生今世,就一定在下一辈子。

  “从相见的那一刻就相爱了。不,是从那之前。”我们爱上了这个在梦中见到的人,牵着她/他的手一起回家,是我们一如往常还没有做醒的梦。

  从情感尚还懵懂之初到我们撒手人寰,让我们在半梦半醒之间刻骨铭心、魂牵梦绕的,决不是这个身边人或枕边人,而是那个永远也不会出现的梦中人。

  她纤尘不染;不含一点杂质;是我们心中顶礼膜拜的圣女。她的纯净“能把我的心洗清”;她的微笑可以“把我的魂唤醒”;甚至“她会教你如何找到你自己”……

  她像一朵雪莲花,在我们心灵深处很温柔地开放,令我们的心一片澄明。那一种温柔的挚爱,让我们终生为之心恸。我们的全部的生命与情感,缘起于也终止于对梦中人的追寻——它能弥补我们自我的残缺,让我们重获原始的完整。

  我们情感的全部历程就是在执着地寻找着生活在别处的那一个梦中人。于是,我们一生都走在寻爱的人生路上。爱在他乡肆意弥漫,而那个会和我们一辈子到老的另一半,将温柔而挚爱地在路边等着我们,一起走过爱情与旅途无数个阶段的历练,获得爱的自由的怒放。

  缘,注定了你我会相遇——触电之旅的n种可能——旅途因你而动听——爱是怎样炼成的——我们可以不分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们坚信如此——碰得头破血流,都未必会放弃。那个梦中人给了我们生存下去的勇气和力量。我们所有的漂泊与流浪,缘起于也终止于对梦中人的追寻,以重获自我的完整,并回到生命的故乡。

  但——梦中人是可望而不可得的。因为,“分离的另一半”神话,却被一个残酷的现实所击溃:由于诸神之王掌握不好雷劈电分的分寸,所以,不是每一个人——实际上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正好被劈成正好的“另一半”。

  每一半都被劈成了碎片。你不是“另一半”,你只是我曾经的一块碎片啊。或者,我一直都是你过去的一块碎片啊。我们都只是对方的一块碎片啊。

  上辈子前,我们一定,一定是完整的那一个人身上的某部分的碎片。哪里会是那另一半,就像正好相配的两片贝壳?

  而且,我们一直都只是在想:你可能是我的一块碎片。却很少想:我也许,也只是你的一块碎片。所以我们很少去想:为什么我用尽努力,你还是不曾在意;为什么我费尽心思,你仍然是不曾动心。因为,我只是你曾经的一块碎片啊。

  你是我的一块碎片,所以你爱上了不爱你的我。

  我是你的一块碎片,所以我在乎你你却不曾在乎我。

  到底谁是谁的碎片,决定了谁爱谁被爱谁又不爱?

  你是我的碎片,还是我是你的碎片,注定了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

  正是在这过程中,成就了自己与不同的人的碎片式的缘与份,那是“非爱情”但仍然如樱花一样美丽的情感:友情、亲情、知己、闺蜜、同事情,甚至是擦肩而过、萍水相逢的陌生情缘……

  而恰恰是这些碎片,构成了自我完整的必经之旅:自我的独立,必须从靠另一半转向那些靠那些碎片的他者。人的自我完整,就是由无数他者的碎片拼贴起来的。

  所以我们的爱会很容易从一个对象迁移到另一个对象:梦中人是不可以替代的;但生活中的爱人是可以代替的。在人激情的时候和感情冷却下来后,前面一个人总要被后面的人所代替;心灵不断地作出新的挑选:在失去一个漂亮的前任时,另一个同样漂亮的备胎,就是最好的良药……最后,我们发现,我们爱上的不是对方,而是自己!

  所以,在寻找分离的另一半,并寻找梦中人时,实际上是我们内在气质进行了选择,使我们爱上的是这样一个、而不是那样一个女子。她们是我们自己个性的产物,是我们感受能力的一个倒影,一个底片(普鲁斯特)。决定了爱情选择的那样东西,并不存在于被爱的对方身上,而是在进行选择的人自己心中。说爱上了她,不过是在她身上反映出自己的心灵状态。所以让我们倾心的那几个人才会惊人的相像——无论如何与我们相配,她们终究都是“残缺品”。

  “无论一个男人/女人曾经经受过多少爱情的曲折,他/她的意识中通常永远保留着任何人所不可代替的女人/男人”。他们一直在追求某种永恒而纯洁的东西;这些走马灯似在他们或刀她们身边走过的女性或男性,正是他们或她们执着地要去得到那种东西的一种必然的历险。梦中人的追寻就是这种历险可以暴露的痕迹——其实,他们找的都是自己。因为,只有自己,才能像“梦中人”一样与自我完美匹配。

  所有的爱情悲剧,无论是故事中的神话,还是生活中的现实……其实都根源于此。只不过,小说是创作者将所有梦幻与现实编织在一起,给你织成了一个揭露与掩盖差存的迷宫——对爱情现实的更大揭露,其实是对爱情真实与真相的更深遮蔽。

  从这个视角去看,梅廿九的人设为什么是愁肠百结的“完美花妖”?她无论身为神仙,还是化作小妖精,或者成为人,皮相都非常美丽无瑕,性格都非常善良单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其情感模式也是如此。除了洛宸天作为恋人的爱,小说中的其他男人也都爱梅廿九:有作为父亲的爱,有作为追求者的爱……而梅廿九即使被各种爱包围着、烦恼着,即使堕入风尘,容貌也一直美丽如初,心也如莲花般纯洁,从头到尾没有改变。

  在人世间那么久了,她还是没有任何改变,还保留着小花妖那般晶莹透明的性情。亏得他还将她送到欢喜阁里去调教,结果她还是没有一点长进。像这种真性情的女人在纷杂的人世间只会更加被伤害。

  过于完美的设计自然不真,但本就是想象,何须计较。世上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阅人无数后,还能人生只如初见?岁月的沧桑不会在容颜和心灵留下任何痕迹?世上哪个男子不爱皑皑白雪的纯净?纷芜繁杂不会蒙蔽清澈眼眸和赤子之心?

  信息大爆炸和飞速发展的社会里,人们对新事物应接不暇,分秒必争地追求进步,生活在苟且中还要刻意提醒自己望向远方,难道不也是一种疲惫?

  这种“完美人设”给匆匆前行的人们提供一种精神放松的可能,暂时忘记理性的挣扎,不用考虑别人的眼光,以所谓“复杂的简单、妩媚的清纯、温柔的率真”……感性地安抚紧绷的神经,享受故事里纯粹的爱,尽情地嬉笑怒骂一回。这其实是现实给我们的补偿。我们读《梅廿九》,读的是我们对自己的怜惜。

  他在御花园里给她的爱花爱草浇水、松土。

  她跟在他的身后扑彩蝶。

  灰飞烟灭后,他以为他从此以后将不再存在了,可是当他从混沌中恢复知觉,发觉自己依然好端端地在天宫里,他,还是她的花奴。她的心病,已经悄然痊愈了。

  他侍弄着她珍爱的梅花树,专心致志。

  他没有看他身后的的她,他知道即使她永生永世都忘了他,他也不在乎。只要,能让他永远守在她身边,远远地看着她,默默地保护她,就好。

  只要她在,他就满足了。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她在他身后,一双如水的眼眸里紧紧地盯着他宽厚的背,看着他为她细心而细致地劳作着,她不言语。

  半晌,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眸子里滑下,悄然无声……

  小说的结尾,梅廿九在天庭复活了,忘记了痛苦的人世记忆;洛宸天也复活了,却不愿忘记刻骨铭心的爱;他用灰飞烟灭最后一次守护梅廿九……然而,真的能够守护得了么?

  在姚璎写作《梅廿九》的21世纪第一个十年,是“三生三世”滥觞的年代。它一方面没有破坏“一生一世一双人”带来的长久感和珍惜感,但另一方面也提高了读者理解“永远”这一虚无缥缈境界的心理阈值——永远是好远?可能就是永——远!就像“山鬼”等待多戈——多戈永远都不会来。

  在这种状况下,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情深不寿是谁下的魔咒?言情小说的套路需要更高级的梗。“三生三世”为写言情小说的作者、看言情小说的读者编织了华丽、唯美的梦境。它再一次延长了从古至今忠贞不渝的爱情的保鲜期,尤其让缺乏恋爱安全感、渴望从言情小说中获得慰藉的女性读者,沉溺其中,不愿醒来。毕竟,一念成魔,一念亦可成佛。善良、温柔、忠贞、纯爱……人类世界里这些永恒的美好,比轰轰烈烈的故事长久。

  但是,故事讲完了后呢?现实、真实、真相又是什么?……

  别忘了,在那个分离的另一半的神话故事中,凡是由阴阳人分开的人,就成为异性恋的追求者;而侥幸没有被劈开或劈得不彻底的人,就成了“自恋”的人……

  你——是不是那个被没有被诸神之斧辟开的人?所以,你真的具有爱和被爱的能力吗?你爱的——难道不是你自己?

  最后,郑重声音一句:千万别当真。这个分离的一半神话,是我胡谄的!不过是用来论证某些事情的合理性,比如——网络小说为什么当初盛行“玛丽苏”?

  有人总结了“玛丽苏”套路的六大特点: 1.必定有不平凡的出身;2.必定有出众的相貌;3.必定内心很善良;4.必定和所有主要角色都有互动关系;5.所有男人都爱她;6.她是绝对主角……一项项标准都指向人的自恋,但正是所谓的自恋使读者找到一面透亮的镜子,照到内心深处的自己,汲取最大的满足。

  人人都爱玛丽苏,我们就爱梅廿九——爱的其实都是自己。

  我爱你,与你无关。真的。



  庄  庸:中国青年出版社新青年读物工作室主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网络文艺委员会秘书长,临沂大学特聘教授

  柯静雅:福建科学技术出版社图书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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