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叠纸钱引发的深宅鬼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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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8-12-05 14:5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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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家,是数百年来,镇上唯一的一户大户人家,良田不下百顷,良屋不下百座,各房贤妻美妾加起来,不下百人,但到了花良老太爷这一辈,人丁就开始疏散起来,一半的房屋,都因某种不明的原因空了起来,由于长时间没有人住,房间有缝隙日益增多,午夜时分,夜风顺着这些窗缝游走,发出了如厉鬼一般的哭嚎,就像是那些枉死的冤魂,不得超生,听得花老大爷身上一阵阵,凉嗖嗖的。
    “月儿,给我拿条被子。”刚说完,花老太爷就后悔了,怎么会想起叫这个名字?月儿七天前,就走了的,是他亲眼看着,被大太太活活烧死的,他一辈子也忘不了,月儿那闭月羞花的容貌,在瞬间化为乌有,一阵他从没听过的哀号,使他如今回想起来,都寒毛倒立,月儿被烧着后,并没有像以往那些人一样,叫了几声就没气了,而是喊了一刻钟,那些烧死她的人,拿着火把,围成了一个圈,最后,大火烧断了绳子,烧光了她所有的衣服,月儿,终于解脱了,她一步步地走向大太太,每走一步,那些烧化了的人油就落在地上,发出了蓝色的火苗,噼哩啪啦的响着,而月儿这时,不哭反笑,:“大太太,你不是一直喜欢我的容貌吗?你不是一直在背后叫我狐狸精吗?现在就让我抱抱你吧,让你看清楚我,哈哈。”那些平时心狠手辣的家丁,这时,也心惊胆颤地往后退着,还是大太太反应的最快,平时那张死尸一样苍白的脸上,因为惊吓,有了一丝红润,僵硬的嘴里,撬出两个字:“快跑。”那四个抬着她的人,飞步跑去,而后面的人,这时才反应过来,乱棍将月儿往死里打,月儿被烧得残缺不全的身体,最后还叨唠着:“我要回来的,我要回来的,我要回来的,我要回来的我要回来的……”直到烧得只剩月儿那雪白的骨头,大家的棍子才停了下来。而骨头最后也被大太太,挫成碎末,洒在田间地头了。
    自己怎么会在月儿的头七想起这个名字?花老太爷更觉得有些冷了。一定是前夜喝了点酒,没事的。花老太爷自慰道。可一条花被,却横生生地出现在他旁边,他闻到一股月儿身上特有的桂花香,那是一种只有月儿才有的体香,他还记得第一次和月儿同房时,也是被这种香味迷得不行了。一声细若游丝的呼唤:“老爷,您要的被子。”花老太爷不敢向上瞅,眼光斜斜地瞅向下后方,只见一双绣着荷花的绿鞋子,在月光下,散发着神秘而诡异的光,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来,那细而小的脚,如若握在手中,一定是艳福无边。一向悦女无数的花良,不用看脸,便知,这是一个美女无疑。他顺着脚向上看,却见那白色的盈盈裙摆,随着夜风舞动,纤若游柳,更显得销魂蚀骨。柳腰旁一抹如雾的黑气。等等,为什么会多出一片黑?花良老太爷,心里惊了一下,但他随即明白了,这是女人的长发,并没有像正常人那样或盘或编,而是全部都垂下来,一直垂到腰际。随着主人一摇一摆地走动,有节奏地来回晃动。花良老太爷此刻,不能发出一丁点的声音,看不清主人的样貌如何,但那一双细若无骨、白若莲藕的手,却让他感到那样的熟悉。“老爷,离开了你这么多天,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我吗?那月儿就回来看你了。”说完,声音的主人抬起了头,那一头黑发下,露出了一张雪白如纸的脸,无可挑剔的白脸上,露着两个黑黑的大洞,一双瞳子已被人挖走,红艳的血水顺着黑洞流出,瞬间,脸上血流成河。
    “不要,月儿,不是我干的,有什么事找大太太去吧,我想过救你,但是没有办法,冤有头,债有主,谁把你害死,你就找谁去吧。”花老太爷说道。
    “哈哈,哈哈,”月儿那张红唇开启,但里面那些如珠贝般的牙齿已经没了,一个黑洞里发出发如那晚的笑声。花老太爷再也承受不了,昏死过去。远远的,新调到老太爷房里的嫣红姑娘,只看到花老太爷无缘无故地对着空气乱抓乱喊,随即昏死过去,旁叫了起老爷,放下手中的活,赶了过去。
    嫣红又推又捶,把老爷弄醒,可谁知花老太爷看到自己,像见了鬼一样,说道:“不是我害死你的,你快走吧,不是我害死你的,你该找谁找谁去,不是我害死你的,都是大太太那个贼婆娘,不是我害死你的,不是我害死你的,不是我害死你的,不是我害死你的……”嫣红马上去找其他丫头通知大太太,而花老太爷,就这样,重复着最后一句话,在公鸡打鸣前,魂飞魄散了。
    一时间,花府大院哭成一片。大太太哭得最凶,她多年前落下的毛病,只能坐在四个人抬着的藤椅上,身子病歪歪地斜靠在上面,但任凭别人怎么想,也无法想像到,像她这样一个活着都成困难的人,是什么力量,让她发出了如杀猪般的嚎叫?那又尖又刺的声音,震得众人的耳膜嗡嗡直响,但大家还是大气也不敢喘地看着她一个人表演,直到她哭累了,才悠悠地道;“花老太爷走了,这倘大的花家,留给我一个寡妇,可如何是好啊?你们一定要尽心帮我才好啊。”
    “放心吧,大娘,”最前面的大少爷说道:“儿子一定帮您,把您像亲娘一样待。有什么用得着儿子的地方,大娘您尽管说便是,但目前最要紧的事,就是把爹爹送走。”说完,这个年轻人,恭顺地立在一旁,不再多话。由于大太太没有孩子,二太太生的儿子,就被称为大少爷,由于在大宅里长期的生活,养成了他年纪轻轻就喜怒不行于色的城府。听到大少爷合体的回答,大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道:“我娘家那边的表哥,这几天会过来帮我,直到打点完所有的事,再离开,玉华,出来吧。”一个眉清目秀的中年人,从后面走出来。“大家见见吧,以后有什么事,我不便出面的,都会叫玉华表哥去办。你们,就叫他华少爷吧。”玉华向众人微微作揖,但在恭敬的姿势里,却有着一股不易让人查觉的傲气。旁边的大少爷,唇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管家王三走出来,看着已经是十六的月亮,心中暗叹道:果然是个多事之秋啊。
    花良老太爷的棺枢,静静地放在大堂,蓝色的寿衣上,绣着黑色的“寿”字,那一个个字,仿佛是黑夜中,一张张大张的口,一双白色的蜡烛在他的头上,扑哧、扑——哧一短一长地响着,白色的灵道帆,静地像一个幽灵般地守卫着他的主人。一双干枯地双手,抱在一起,平平地放在花老太爷的胸前。今夜守灵的,自然是二姨娘生的大少爷,多年前,二姨娘生下大少爷不久,就病死了,大少爷与其说是这个府里的一个爷,还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弃儿,老太爷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溜连于花街柳巷,并从里面挖出一个个自认为绝色的女子,娶到家后,就像璧画一样地摆着,不再碰一下。二姨娘算是幸运的,在新婚的当晚,便怀上了大少爷,否则,那些姨娘孤零零地守着空房,这下半生又如何过啊?正因为有了大少爷,她的一生,才在最后的关头,充满了笑语,只是,那笑声未免太短了些,短到,大少爷还没有来得及叫她一声娘。大少爷,小名叫柳儿,因为二姨娘生前有一副杨柳细腰,所以老太爷总叫她翠柳,那翠柳的儿子,自然就是柳儿了,柳儿和花老太爷的关系,也像是奴才和主子的关系,对于花老太爷来说,柳儿是情欲的副产品,他的提前到来,破坏了他的一件享乐用品,所以,虽说是他的孩子,他却从没有抱过他,亲过他,他这辈子,只亲过女人,抱过女人。柳儿在他父亲的灵前,一张张地烧着纸,盆里泛起的红光,把他的白脸照得有些红润,但那红润,却像是要滴出血来一样。大少爷的影子,也在火光下,一下长,一下短地,似乎在跟着主人玩捉迷藏。这影子一下长,一下短地,突然间,不再变化,而大少爷的手,也不再往盆里填纸,那火苗,渐渐地变小,最后,只剩一点蓝色的火焰,有气无力地在盆里打了个旋,就消失了,空气中,不知什么时候,似乎多了一个人,一点点地向着花老太爷的棺枢前靠近,靠近。柳儿,没有转身,他只是知道,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将看到最恐怖的一幕,他沉泌在恐惧之中,细若蝼蚁的脚步声,一下下地走进他,一双冰凉的手,突然间,摸在了他的脸上,这是一双男人的手,枯干而有力,而且如蛇般地冷嗖嗖地在大少爷的脸上游走。而花老太爷的手,也在一瞬间从棺材里伸出,皮肤上映着蓝光,像鹰爪一样,刺得人不敢再看。柳儿仿佛看到自己的亲生父亲正一点点地从棺材里坐起,越起越高,越起越高,似乎能渐渐地看到父亲那同样闪着死人蓝光的脸,要对自己笑,那一排排曾经雪白的牙齿,也冒出了蓝光,如一团从地狱里重回的厉鬼,离自己越来越近,再也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第二天,是嫣红,先发现在老太爷棺材前晕死过去的大少爷,还未来得及叫醒他,就看到已死去多时的老太爷,从棺材里坐了起来,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她,已经发青的皮肤,却流露出一丝暧昧的表情,就像花老太爷刚看到她的那天的表情,嫣红向门外退去,眼睛却无法从那具尸体前移开,就这样,嫣红在花老太爷的注视下,离开了大堂,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叫声,充斥着花府大院,各院的姨娘,丫头赶过来,也都被这诡异的情景吓到,还是王三管家见多识广,说道:“大少爷一定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拿碗凉水来。”旁边的人赶紧递过一碗凉水,王三管家咬破自己的中指,一股殷红的鲜血箭一样的射向水中,一碗清水,瞬间变成了一碗血水,只见王三管家念念有词的围着大少爷走了一圈,最后,把水含在嘴里,向大少爷喷去,只见大少爷慢慢地起身,发现天已大亮,一堆姨娘、婆子围着自己,马上不好意思起来,可当他把眼睛转向棺材时,发现花老太爷已经坐起,一切都和昨晚的一样,惊呼一声,在众人的追问下,把昨晚发生的事讲了一遍,但独独省去了有人摸他的脸那一段,因为他不敢肯定这是不是幻觉,没有把握的事,最好还是不要说,却不曾想到,这段无心的隐藏,最后救了他一命。
    王三表情凝重地说:“老太爷似乎有什么没了的心愿,不愿意走,大家快想一想。”
    大太太病秧秧地说:“还能有什么没了的心愿?还不是舍不得那些美妾,都六十多岁的人了,还那么放不下。”
    “不对,”一向恭敬的王三打断了大太太的话,道:“老太爷生前,最喜欢的是女人,没错,但有没有人想过,老太爷去得,有点太怪了。”说完,他那双鼠目一样的眼睛,发出了一道寒光,射向那晚服待老爷的嫣红。嫣红脸色大变,说道:“我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真的不关我事。”话未完,已经哭了。旁边的一众丫头,没人敢劝,纷纷怕惹火上身。王三又逼问道:“你再想想,老爷去的那晚,还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没有?”嫣红停止了哭泣,说道:“他,他只说,不是我害死你,不是我害死你,谁害你,你就找谁去吧。”“你再想想,”王三走进嫣红一步。“哦,在这之前,他还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只是,只是当时觉得太煞风景,而且,大太太说不许提那个人的名字。”嫣红的声音越来越小,以至于到后来,细若蝇蚁,但还是如晴天霹雳般地打进了每个人的心里。“说。”大太太此刻来了精神。
    “是,”嫣红说道:“老太爷在这之前,说了句:‘月儿,给我拿条被子,只是当时的气氛,太过诡异,我以为是幻觉,而且,只有我一个人听到,所以,才不敢说出来,而且,大太太也说过,以后花家若是有人敢提这个人的名字,就乱棍打死,我才没说。”嫣红穿着一身入成新的夹袄,是月儿从前服待老太爷时穿的,只是,嫣红现在楚楚可怜,缩成一团的样子,像及了以前月儿被卖进花家大院的神情,大少爷,心里不由一动。众人不由得回忆起八天前的那个夜晚。
    大太太拿着一封密名信,招集了全家的壮丁,说是要抓奸。半夜三更,人们从被窝里爬起来,本来怨声载道,但一听到“抓奸”这两个字,马上一声没有,兴奋地摩拳擦掌,因为通奸的人一旦被抓到,男人被饿狗咬死,活活地吃掉,而女人,则被当场烧死。他们按照所指名的路线,果然看到了一对男女深情相拥,可是,那男人却一闪不见了,女人当场被抓住。人们的耳边至今还回荡着:“我要回来的,我要回来的,我要回来的我要回来的”难道,真的有恶鬼复仇这件事?斗大的太阳,照在众人的身上,他们却感受不到温暖。
    “查查看,老爷身边可少了什么东西。”管家王三道。
    几个胆大的家丁互相壮着胆,走近已经半坐着的花老太爷,花老太爷,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由曲着的鹰爪变成了平伸向前,一双僵硬多时的胳膊,像有人用线牵着一样,直直地横在半空中。
    依照当地的习欲,死人的头,不是枕枕头,而是枕着五叠纸钱,老太爷的身体这时已经有腐臭的味道,一个家丁,捏着鼻子,向棺材里瞅去,只见,昨晚还并排放着的五叠线,现在,只剩下三叠,家丁敢紧把这个事情向管家及大太太报告。
    “不好,”管家说道:“老太爷死的那日是八月十五,人间与鬼界的门户大开,死的鬼力量会很大。记得我小时候,家里也有过死人枕的纸钱丢失的情况,听老人说,丢了几叠纸钱,死人就会回来,找到那几个生前负他的人,直到把那些负过他的人全部带走,才可以消失。果然,家里的人,不几日也死了几个,和丢失的纸钱数目一样。老太爷枕的纸钱丢了两叠,也就是说这家里面,老太爷会带走两个人,才会平安。王三不才,所学一点皮毛,愿为花府尽力。”说罢,向着大太太跪了下去。这一切的事情来得太突然,凭着她对王管家多年的了解,这个人是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说不定,他只是想在这个时候领功而已,既然这样,不如成全了他,于是说道:“好吧,王三,这件事由你去办。”王三招来家丁,吩咐一般,众人散去。
    夜,静得出奇,停放花老太爷棺材的庭院里,巨大的芭蕉叶,一闪一闪地摇着,那是花良生前的最爱,他总是说,女人如花,可最美的,还是美人蕉,高贵而不失风情,举手投足间,欲擒故纵,欲拒还迎的功夫真是到家了。花良有时候,喜欢盯着美人蕉发呆,而且一坐就是一上午,就像现在,一身蓝色寿衣的老太爷还是平坐在棺材里,苍白中露出几许尸斑的双臂向前伸着,目光中带着暧昧的笑。而他的笑眼,正对着窗外的那棵美人蕉。笑什么,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美人蕉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着,弄得人心里痒痒的。
    午夜,慢慢地近了。总管王三带着一众家丁,在花老太爷的棺材前,摆了一张桌子,上面铺上了黄色的绸缎,开始做法,王三拿着一把不知名的东西,向四处扬洒,由于王三总管吩咐,所有人不许带火把,省得惊扰了老太爷的魂,老太爷就永不超生了,所以,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蓝映映的,阴森林的鬼光,胆小的家丁,腿打着颤地向内屋挪,每近一步,都做好掉头跑掉的的准备。红木的桌椅,一切都按着老太爷生前的喜爱摆放着,而多出的那唯一的一样家具——红木棺材,摆在他们的中间,老太爷半坐着,似乎对这种摆设很满意,因为到此刻,他,还是他们的主人,这些桌椅虽不能说话,但也如老太爷活着时,那些听话的奴仆一样,低眉顺目地恭敬着他们的主人,只要老太爷一声令下,这些桌椅仿佛就会长出牙来,追着这群非法的闯入者咬。夜,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又长又黑,就像黑暗中站着的鬼魂,长魂灯,一亮一暗地闪着,王三手里的东西,无意间,撒到了灯苗上,只听“滋”的一声,老太爷的头,似乎动了一下,而家丁们,大气也不敢喘,生怕一不小心,成为老太爷的目标。老太爷那双死鱼般的眼睛,如流水般地从那些昔日服待他的家丁们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在王三的脸上停下,一双乌黑的唇,突然露出了笑容,雪白的牙,不知何时,暴长了两寸,“啊——”了一声,老太爷的喉咙动了一下,仿佛是从地府里跑出的调调,人们不襟往后退了一步,离老太爷最近的王三,被老太爷一把抓住,一口咬掉了半只耳朵,鲜血顺着王三的头流了下来,老太爷开心极了,一口接一口地咬了下去,白色的脑浆流了出来,王三的一只眼球也咔嘣一声,被老太爷咬成了两半,一个家丁当场,便被吓得尿湿了裤子。“啊,啊……”的惨叫声,充斥着花府大院。“来人啊,老太爷诈尸了。”大家狂喊着,向四外散去。 

    去年入花家的福六,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一堵墙,会走的墙,会移动的墙,硬邦邦的墙,突然生出两只长手,向自己的身体扑来,“不要啊,我,我什么都没做,我上有六十岁的老母,下有三岁没断奶的孩儿,求鬼神大爷,大人有大量,放过小人吧。”说完,福六,朝着那堵墙跪了下去,那墙里长出来的手,将他扶起,居然跟福六说起话来。“小六子,我是玉华少爷,你醒醒啊。”福六回过神来,可不?这不是白天大太太吩咐过的玉华少爷吗?忙起身,有一句没一句地把刚才的事学了一遍,玉华不信邪,道:“这世上哪有什么鬼,表姐没读过什么书,才会这么想,还有你们这群鱼木脑袋的人,走,跟我去看看。”
    “华,华少爷,你,你打死我,我也不敢去了,求求您,开开恩,放过我吧。”福六一下子跪下死死抱住玉华少爷的腿。
    “嗨,算了吧,我就自己去吧。”玉华挣脱了福六。
    “少爷,”福六觉得自己有些不仗义,对玉华欲言又止。
    “什么事?”玉华停住脚步,问道:“你不是又想和我一起去吧。”
    “不,不是。”福六连忙摆手,道:“你,多多不心吧。”说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
    玉华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向老太爷的灵堂走去,灵堂里的人,早就跑得一个不剩了。
    月光下,大大的一个个血红的“死”字,清楚地印在地上,一个个地排着,就像人的脚印。玉华的腿有些打颤,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下去,棺材内,老太爷的尸体,早已不见了,而在屋外,有两个叠在一起的人影,一闪,玉华向上望去,只见到老太爷那穿着寿衣的尸体,一蹦一蹦的远去,大屋内,跳尸那咚咚的声音,颤得玉华耳膜发响,他睁着眼睛,知道,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了。
    对于老太爷尸体的失踪,大太太没有过多的担心,而实际上,她也是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担心,花家那富可敌国的财富,是大太太多年来放不下的,她知道,老爷的爷,不止帐本上的那点,那,只是做给外人看的,而那“点”给外人看的帐目,却足以让大多数人眼红。
    大太太的身体仿佛一天之内,好了很多,她拿出老太爷临走时,留下的钥匙,颤颤悠悠的打开了那巨大的保险柜,柜子里,放着厚厚的一叠叠银票,帐本,各种珠宝玉器,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但对这些,大太太早就见怪不怪了,她拿起钥匙,走到一个檀香盒子前,停住了,她不止一次地见到花老太爷于黄昏后,不断地抚摸着这个盒子,仿佛那是一个令人着迷的少女,以花良的财富,是不可能为了一个盒子如此着迷的,那么这个盒子里藏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大太太的眼中闪出了金光,花良,你终于没能熬过我,那么,这个盒子,现在是我的了。大太太的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她把盒子拿出来,放到腿上,却突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腿上直升上来。那是一种令人胆颤心惊的寒意,但人类的好奇心永远大于恐惧心,所以,大太太还是最终拿着钥匙,把盒子打开了,盒子里,还是一个盒子,只不过,更小,理精致。雪白晶莹的玉石上,油汪汪地生着绿光。大太太的身后,一个人影,由淡到浓,慢慢地浮现。一双雪白的手,伸向了大太太的脖子。
    大太太没有回头,试探地问道:“玉华,是你吗?”
    背后传来“噢”的一声。大太太的心,放下了。
    “表妹,怎么不叫表哥过来一起看呢?”玉华酸酸的问道。 
    大太太自认为理亏,道:“不是怕你睡着了吗?既然来了,就一起看吧。”
    于是,两个人,一同用手摸着那只白玉盒子,四只手,一起打开了盒子,盒子里,是一张地图。画着花府的地形,而地老太爷的门前,画了一个红叉。这两人的表情,有些异常,没想到,花家巨大的财富,这么快就得到了,他们不顾夜色,一个盒着一把铲子,找到了地图上的位置。
    美人焦,地图上划红叉的地方,竟然是花老太爷最喜欢注视的美人焦。美人焦巨大的叶子哗哗作响。大太太的心,有些毛毛的,仿佛花老太爷还像生前一样,坐在屋子里,静静地瞅着美人焦微笑。
    “表妹,你愣什么?”玉华一脸的不屑,既然想要得到财富,那就得付出代价,就像他不惜与面黄肌瘦,如人干一样的表妹大太太上床一样,大太太的身体在人前不好,可是,一转身,却如狼似虎。
    他拿着铲子,眼中闪着狼一样的光,只要花家的巨额财富到手,就找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远走高飞,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的忍气吞声,是时候该扬眉吐气了。由于昨天花老太爷诈尸,这个院子里,没有人敢来,这就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好机会,只要取得宝藏,那就可以把大太太顺手解决掉,再假手于花老太爷。反正大家都相信,管家王三临走前说的,少了两叠纸钱,就会再死掉两个人的鬼话。王三加上大太太,人数也够了。没想到,一切进行得如此顺利。玉华红润的唇,扬起一丝不注意的笑。月光下,大太太看着年轻时就一直迷恋的玉华表哥,心底升起一丝毛骨耸然的感觉,曾经年少青春的她,为了花家的财富,与深爱的表哥离别,这么多年了,为了在花府生存下去,她每时每刻都不敢放松警惕,每一个新娶进门的姨太太,都是她的对手,可自从对付完二姨太之后,她发现,老爷似乎对所有的女人都不感性趣,只是收藏,收藏,再收藏,像收藏古董一样的嗜好,既然如此,她就放心多了,可是多年来无子,却是她的心痛,好在,大少爷把她当亲娘一样待,她对大少爷,偶尔,也会有一丝母爱,但,只是偶尔,只要看到花家的财富,她就会忘掉一切,就像现在,玉华表哥,已经把美人焦拦腰折断,美丽的叶子,再也不会作响了,如死尸一样,悲哀地躺在月光下。玉华疯了一样地,把美人焦的根拉出,一串串白浆,像人的脑浆一样,点点泌出,混着深层泥土的腥味,那味道,就像是尸体腐朽的味道,臭臭的,像粪便里,涌进了一条死鱼。 

    大太太有些受不了这些味道,难道宝藏的入口都是这么的臭腥法吗?她拿出一条翠绿的绢子,捂住了鼻口。玉华这时的嗅觉仿佛失灵了一般。他一铲一铲地向下挖着,终于,铲子停住了,硬邦邦的东西,却使劲一铲能断开,这是什么东西?为了避免铲下的东西铲子的外力破坏,玉华把铲扔到一边,用他那十指尖尖的指甲,向下挖着。突然,大太太尖叫一声,玉华回头斥道:“你们女人家,胆子就是小,早知道就叫你回去了。”
    只见大太太的脸色霎白,翠绿的绢子,却捂不住那画了血红的嘴,涂了眼影的眼睛,写满了惊恐,好像是看到了最熟悉的东西,却因为那样东西有了变化,而不相信。玉华有些疑问地顺着大太太的目光瞅去。
    挖开的泥土里,不知是什么时候,一双手已经伸了出来,那双手的十指成鹰状,又尖又长,指尖已经变成了青紫色,手后,有的地方白骨已经露了出来,这双手的主人,就在这片土地的下面,而把他们释放出来的,正是现在已经连喊都喊不出来的玉华少爷。玉华仿佛看到花老太爷正从自己挖开的土里,挣扎着,一点一点地要坐起来,土里的蓝色寿衣,已经不复当时的鲜亮,一条条黑边,从寿衣底下慢慢涌上。
    一双女人的小脚,从门里走了出来,越走越近,不,确切地说,是跳了过来,每跳一步,都有“扑通”、“扑通”的声音,回荡地院子内,苗条的身体,被裹在雪白的衣服里,长长的黑发,看不清脸,一步一步地向着瘫在地上的玉华,和不能动的大太太走去。
    又尖又刺的声音响起:“大太太,我们又见面了,什么叫男盗女娼?什么叫贼喊捉贼?哈哈,哈哈,我说过,我会来找你的,我一个人在下面好冷,好寂寞。”长长的黑发,垂坠在大太太的脸上,大太太想起了被自己诬陷的月儿,跪在地上,说道:“月儿,是我不对,是我伙同表哥,让大家看到你正好和男人相拥的一幕,我知道你死得冤,我知道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月儿又把身体转向地上的玉华,一步一步地跳了过来,幽幽的声音传入玉华的耳膜:“玉华少爷,你不是说到后院有事吗?你为什么突然抱住我?你是不是喜欢我啊?那就让我抱抱你吧。哈哈,哈哈……”说完,月儿的双臂突然暴长,将玉华少爷,死死地缠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向着玉华少爷的脸,慢慢地凑过来。
    那雪白的脸,突然间,出现了三个黑洞,位置分别是眼睛和嘴,阴森的笑声,从嘴里的黑洞传出来。玉华少爷,只觉得有一种东西,正在离开自己的身体,慢慢、慢慢的,身体越来越轻,临了,他,看到那个叫月儿的女孩,正在牡丹花众中,对自己微笑着道:“玉华少爷,找我有事吗?”
    翌日,人们在花老太爷的院子里,发现了冻僵的大太太和僵硬的玉华少爷,玉华少爷带着唇边的一抹微笑,永远地离开了,而大太太,却披头散发地站在玉华少爷的旁边,呼吸还在,只是人却怎么也叫不醒,一双大大的眼睛,盯着土中被挖出一半的尸体。
    “福六,去把老爷的尸首挖出来。”三姨太碧蓝说道。碧蓝是花良继二姨太死去后,又娶的一房姨太太,也已年过四十,但风姿尤存。一双细长的狐媚眼,曾经被大太太视为眼中钉,也因此,黯淡了多年,如今,老爷死了,大太太傻了,而全家也就数她的辈份大了,因此,才恢复了年轻时的颐指气使。
    “三太太,”福六扑通一声跪倒,道:“求三太太饶了我吧,为什么这种倒霉的事都让我去做?福六从小就怕这些,福六想,老太爷的枕头钱,少了两叠,现在已经死了两个人,要带的都带走了,别人应该没事了,不如,……”福六的眼角瞅着三姨太,又小声道:“我们,把老太爷的身体,就地埋了吧。”
    “不行,”大少爷说道:“爹爹的身体不能就这么埋了,应该按照祖宗的规矩,入祖坟。”
    三姨太不由一惊,怎么把这号人物给忘了?
    忙笑脸迎道:“那是应该,这个福六,胆小如鼠,把什么都忘了,来人啊,把老太爷的身体拉出来。再有违令者,按花家家规处罚,喂饿狗。”众人的身体不由地打了个冷颤,这个三姨太,可能比大太太更狠毒。
    福六不敢违令,和其他人一起把太爷的身体拉出来。可是,当花老太爷的身体离开的一瞬间,三姨太和大少爷同时被老太爷身下的一个盒子所吸引,那是一个老太爷活着的时候就经常摆弄的盒子,白如雪的盒身,雕龙画凤,虽没有镶金嵌玉,却别有一番出尘的味道。三姨太和大少爷以前经过老太爷屋前时,若是黄昏,就能看到他爱抚着这个盒子,这个盒子里倒底有什么?为什么会在老太爷的身下?难道老太爷阴魂不散就是为了带走这个盒子?三姨太和大少爷的心里,一片问号,等着这个盒子把开。
    “三姨娘,”大少爷是年轻人,终究耐性差了些,道:“这个盒子,咱们一起看吧,不知道三姨娘意下如何?”
    “噢,照理说,大少爷是花家现在唯一的血脉,理应一切唯大少爷马首是瞻,可是,你也知道,老太爷活着的时候,对你……”三姨太故意打住。
    大少爷的脸上一片雪白,自己的亲爹从来没有抱过他,亲过他,也难怪这些姨娘和下人对自己欺负。一种被亲人伤到的那种痛不欲生的表情在大少爷的脸上荡漾开来,可却又被他活生生地压下,多年来,忍辱偷生的日子,他过得太多了,这点当庭广众之下的待慢又算什么呢?他使劲地咽了下唾液,换上一副笑脸,道:“三姨娘说的是。”他故意加重姨娘两字,意思是说,你不过是一个姨娘,我说什么也是大太太那房认过去的。“老太爷不在了,各房的人应该在一起商议如何才好。大太太,我的娘这样了,我就代表她吧,再说了,如果爹爹的亲骨血没有参与进来,三姨太将来到了地下,如何面对老太爷呢?”
    一席话,说得三姨娘不由地噎住了。“好吧,那咱们就一起看吧,各房姨太太,都到大屋去。”
    众人把花老太爷的身体重新请到棺材里,挖出那个雪白的盒子,返回到大屋,大少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三姨娘不由地上前,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个红布包,再打开,还是一个红布包,当三姨娘再打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瞪着着惊恐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包里的东西,大少爷和其他姨娘连忙凑上前,可没等他们看清是什么东西,三姨娘就疯了一样地扔下了刚才还千辛万苦想要一见的东西,像见鬼一样,躲在众人的身后,瑟瑟地抖动着纤细的身体。屋里只有大少爷一个男子,众姨娘见状,都把眼睛瞄向了大少爷。大少爷上前,拿起红布包最里面的东西,厚厚的一叠,最上面,是一张相片,依稀可见,是花良老太爷年轻时的相片,旁边的一个女子,满脸幸福地抱着一个孩子,只是,那面孔,却有些熟悉,大少爷把脸凑近了,仔细地看,并且回想着这个人。这个人的眼神,面孔,……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下飘进了大少爷的脑海中,月儿,是那个被挫骨扬灰尘的月儿,她回来了,就像是她抱着怀中没有生下来的孩子,一瞬间变了脸色,长长的黑发垂了下来,一步步地从相片中走了出来,“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的……”大少爷仿佛能听到那来月儿最后说的话一样,手不由地抖动着,脸一下变得雪白。而相片上,月儿的手一下伸了出来,雪白如玉的手臂,掐住了大少爷的咽喉,大少爷使劲地挣扎,却无能为力,正当他感到呼吸停止时,却觉得脸上一阵清凉,就像是娘亲在摸着自己,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却哪里有什么死去的月儿?嫣红睁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看着他。

    “她们呢?”大少爷问道,嗓音中有一丝让他不知觉的沙哑。
    “那些姨娘早就跑了,我过来时,看见大少爷用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舌头伸得老长,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我本来也想跑……”说到这儿,嫣红突然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美丽的脸上升起两朵红霞。大少爷不觉得看呆了。“可是,后来,想到再这样下去,大少爷会被自己掐死的,就壮着胆子过来,谁知,手一碰到大少爷,大少爷就倒下去了。”嫣红的后一段话越说越说,以至于后来,要坚起耳朵才能听到,可是大少爷离嫣红那么的近,还是一字不落的听全了。当下,心里一阵感动,在这个花府大宅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眼,小算盘,你不害人,并不代表别人不害你,那些姨娘一定是希望自己死掉,于是,没有一个肯帮忙,而一个最低下的小丫头,却救了自己的命,心底温热一片,激动之余,“嫣红”两字脱口而出,那声音,有着说不清的暧昧和暖味。嫣红到底是个姑娘家,脸一扭,跑出门外去了。嫣红走了,大少爷踱步窗前,天已经黑了下来,没想到,这一天竟然过得稀里糊涂的。他清咳了两声,又来到桌前,看那厚厚的一叠东西,他只是觉得,有一种神秘的东西在呼吸自己,叫自己打开这些东西,而已经死过一次的大少爷,却不觉得这红布下的东西有什么狰狞了,反而觉得他们有些亲切可爱。照片下面,是厚厚的几本日记,他顺手把照片翻了过来,只见照片底下,有一个大大的“死”字,写得极为难看,就好像是老太爷诈尸那晚,留在大屋里的死字。读过几年书的大少爷可以判断,这两处死字,是出于同一个笔体。他把相片放到一处,开始读那几本日记。微弱的灯烛,发出了丝丝的声音,就像是一个地狱中的游魂在招唤,淡蓝的火苗,由大变小,由小变大,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如坟墓里的鬼打着火把进进出出一般。大少爷把灯芯调亮,打开了日记的第一页。里面的字,纤巧细弱,一看遍是女子所写。
    “我明天该穿什么衣服出去?爹爹说,这个人是我未来的夫婿。”
    “没想到,他长得这么帅,又这么俊,而且还知书达礼,这个人真的能成为我的夫婿吗?”
    接着,日记里的许多页,被撕掉了,毛毛的边,像一只只毛茸茸的鬼手,接着,日记上,只有着一个个殷红的“死”字。但这个字又是那么有气无力,似乎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了,和前两个死字又不同。这本日记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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